徐青青另备了一份节礼,是给柳掌柜的,让文山带到了汲古斋店里。
这份礼就实惠多了,一盒月饼,一刀腊肉,六只江蟹,一小壶黄酒。
柳掌柜接了东西,眉眼带笑,朝文山拱了拱手,也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。
主顾之间的相处得宜,到了这个份上,便不必事事都挂在嘴边了。
这日铺子里虽然还开着门,客人却明显少了。
中秋佳节,本地的都回家团圆了,外地的考生也寻了相熟的同乡好友去吃席。
到半下午柳掌柜便说今日早些收铺,门板一扇一扇地合上去,光线便从门缝里一寸一寸地收了进来,收尽了一日的光影。
难得今日清闲,伙计们收拾好了铺面,几个年轻人也一起出了门,沿着学院街往回走。
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,两旁的铺子都关了大半,只剩零星几家糕点铺子还开着门。
偶有人从门前经过,手里提着油纸包好的月饼或桂花糕,匆匆往家赶。
徐宅里,周嫂和李嫂从晌午便开始忙活。
灶台上摆了一排备好的菜碟,灶房里热气蒸腾,锅碗碰撞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出来,混着热油和姜葱的香气,在院子里慢慢散开。
天黑下来时,正厅里的灯已经点上了。
厅堂中央一张大大的八仙桌上,已经摆好了一桌席面。
时令的江刀蒸得恰到好处,鱼身银亮,上面铺了姜丝葱段,热气袅袅地浮着。
江鳌蟹是一早上乔家送来的那篓,个个肥满,蒸熟后壳色赤红油亮,热气裹着鲜香,搁在盘里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中间一碟月饼,酥皮金黄油亮,五仁的、豆沙的,还有枣泥的。
桂花糯米藕,整根切了薄片码在盘中,切面圆润,上头浇了薄薄一层桂花蜜,泛着琥珀色的糖光。
荷叶粉蒸肉,肉片油亮,米粉吸足了肉汁,裹在深碧的荷叶里,一掀开,热气便裹着酱香涌出来,浓而不腻,带着荷叶的清气。
蒜叶炒腊肉,咸香醇厚,油脂浸润在暗绿的蒜叶上,焦香咸鲜的气息袅袅散开。
盐水鸭是城里老字号买来的现成菜,皮色澄黄,肉质紧实,切得均匀齐整。
另有几道家常菜,清炒麦菜,凉拌莴笋丝,绿白相间,清清爽爽地摆在席间。
一盆老鸭汤搁在桌心,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油花,枸杞和红枣沉沉地卧在碗底。
桌边还搁着一盘石榴、一盘秋梨,一碟桂花糕,一碟蜜渍梅子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,挤得满满当当的,碗碟挨着碗碟,菜色交错,热气连成一片。
窗外月亮正从墙头升上来,圆如银盘,薄薄地悬在那里,清辉铺了一地,把院墙和桂树的轮廓都勾得分明。
徐青青邀了申元培一起坐在上首,两人各端了一碗桂花酒,慢悠悠地喝。
文山、文远、文瀚三兄弟依次而坐,周河年挨着文瀚,杨大壮和杨大强坐在末席。
往常都是在房间各吃各的,今晚难得这样齐整地坐在一起。
满桌酒菜热气袅袅地浮着,灯影铺满了桌面,把每个人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都照得透亮。
正厅的门窗都敞着,抬头便能望见那轮明月。
晚风从院子里穿进来,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那一丝清甜,在桌面上绕一圈,又散了。
申元培端着一碗桂花酒慢慢喝,喝完了一碗又续了一碗,与徐青青说着闲话,眉目舒展。
他说起往年中秋,有一年独自游历至一处险峰,酒后趁兴登顶赏月。
一壶酒喝得酩酊大醉,险些失足跌下山崖,月是赏到了,景致也难忘,最后却差点冻死在山上。
徐青青听了笑了一下,也讲起去岁中秋。
彼时他们还在逃荒路上,刚渡过淮水,在淮南旷野中落脚。
全村想办法凑了些面粉和杂粮,一起做了月饼,做的并不多,不过是刚够一人分了一口。
她说得轻描淡写,眼里的光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,映着此刻的灯火与月色,也映着去岁那一晚的夜风、流水与荒野上未熄的篝火。
文远领了陪客的职责,招呼着同窗吃菜添酒。
给这个夹一块鱼肉,又替那边添一碗汤。
自己也没耽误吃,一手掰着蟹脚一手夹菜,嘴里还说着话。
可席间终究绕不开明日放榜的事。
话头被人提起来时,文山的筷子明显慢了半拍,夹了一块藕片搁在碗里,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,嚼着嚼着也没品出是个什么味道。
杨大壮低头喝汤,汤勺在碗沿上碰了两下才端起来,喝了一口,
周河年话也少了许多,倒是端着杯酒,喝一口放下,又端起来喝一口,像是在拿那杯酒稳住什么。
只有文远和文瀚神色如常,该吃吃,该喝喝。
文远是心大,觉得考也考完了,上不上榜也不影响他以后要做的生意,像明日放榜是旁人的事。
文瀚是不担心,他细细品着桌上的菜肴,靠在椅背上慢慢喝了一碗汤,又夹了一块月饼搁在碟子里,拿起来咬了一口,满口香甜,也不多话。
徐青青喝完了第三碗桂花酒,把碗搁在桌上,看了看满桌神思各异的年轻人,没有去管,只是笑了笑。
那些藏不住的心事,像月色一样铺在眉梢,一眼就能看穿。
入夜之后席散了,众人各自回屋。
正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,碗碟收拾下去,椅子上还留着余温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徐青青独自站在廊下,没有急着回屋,只抬头望着那轮明月。
月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,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,也把院中桂树的轮廓勾得分明。
桂叶被月光镶了一层银边,安安静静的,像是也在等天明。
这一夜,桂花在静默中悄悄绽开了第一簇,香气若有若无,像是谁在梦里翻了个身,不小心泄出了一声叹息。
天将明时,满树的桂花竟在一夜之间全开了。
从枝头到叶底,细碎的金黄色一簇一簇地挤在叶子之间,像是月落时忘记收走的碎金,密密地挂满了枝头。
幽香不浓,却不知不觉铺了满院。
风起时,几朵桂花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,像是一夜的心事都静静铺开了,把清晨也染得亮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