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榜的日子,最是难熬。
日头升了又落,落了又升,明明只过了几日,却像是被人刻意拉长了许多。
考生们哪儿也去不了,只能在府学大门外来回晃悠,或是散在学院街的茶铺、书坊和文玩铺子里,用一盏热茶、几枚碎银,把那点焦灼一点一点地磨薄。
街上的人流一日比一日密,像是整座城的闲人都被这场等待聚拢到了一处,不急着散。
汲古斋里日日忙碌。
几个年轻人每日一早便从柳巷走到学院街,铺门开门,便是一整日的喧腾。
搬货、开票、记账、招呼客人,从早到晚没个停歇的时候。
客人越来越多,多得超出了柳掌柜原先的预料。
府试之后,那些滞留在扬州等榜的考生无处可去,便日日往街上逛。
扬州城里的赏石风潮,借着这场府试与滞留的人流,不知不觉间便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热度。
汲古斋至此名声大噪,门口几乎日日要排着队进来。
更有痴者,每日必至。新石上架,便一头扎进去,怎么看也看不完,怎么摸也摸不够。
一整条学院街的树影都被晒得泛白,可汲古斋门口那一片青砖地,却始终没有空过。
从晨光初透到暮色渐沉,人来人往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
铺子门口那道青石门槛,都被踩得微微下陷。
店里的生意好得令人发指。
柜台后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,几乎不曾停过。
偶尔歇一歇手,赶紧端起茶碗灌一口,放下去,手腕一翻,算珠又哗啦啦地响了起来。
隔壁那间茶铺也是日日满座。
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,茶桌从屋里摆到了门外的街边上,一溜排开,竹椅矮桌,铺子里坐不下了,客人便坐在街沿的树下喝着茶。
他还特意备了几副玳瑁镜,供客人赏石用。又备了一卷一卷的鹿皮绒布,擦拭润石之用。
有人手里攥着一枚新买的雨花石,坐在茶铺门口的矮桌边上,
街面光线正好,举着玳瑁镜翻来覆去地看那石头上的纹路走向。
看完了啜一口茶,又拿鹿皮绒擦了擦石面,再举起来看,一脸满足。
再隔壁那间石刻铺子也是顾客盈门。
叮叮当当的凿刻声从早响到晚,铺子里的雕刻师傅又添了几位。
客人从汲古斋出来,拐个弯便进了石刻铺子,请了雕刻师傅在石头底部刻一行字,或是给石头配一只底座。
一块石头搁在案上,师傅打眼一看,刀尖便落下去,几下便是一行清秀小字,看得旁人啧啧称赞。
倒是这条街上的笔墨文房铺子,生意清淡了不少。
府试之前那半个月,笔墨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府试一过,大家那口气松下来了,便没人愿意再提笔研墨了。
有人在门口站了站,又踱过去了。
宁可拐去茶铺,靠着竹椅,一块温润的石头搁在手心里慢慢盘着,这等榜的日子,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。
八月初出发时,徐青青便提早安排好了石料备货的事。
上一趟押运便多备了一倍,原想着能撑过这段等榜的日子。
可这个月还没到月中,后院库房的存货还是肉眼可见地见了底。
柳掌柜盘了一次库存之后,便报了徐青青,说存货最多再撑一两日。
好在徐铁柱及时到了。
他从江阳矿场上押了四大箱新打磨好的石料过来,箱子沉甸甸的,搬进后院时,几个护卫一人抬一头,额上都见了汗。
徐铁柱跟着搬完了最后一箱,又跟柳掌柜交割对清了账目,确认无误了,才直起腰来,晒得黝黑的脸膛上浮起一抹笑意。
这批石料连备货带押运,他这两天都没歇好,这一路又走得急,如今货到了库房,心才算落了地。
他拍拍手上的灰,往后院廊下一蹲,靠着柱子歇了一口气。
徐大河在码头就下了船,跟着徐铁柱一道来了。
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船上的水汽,衣裳下摆有几道被缆绳蹭出的褶痕,裤脚半湿不干的,像是刚在船舷边站了一阵。
他在铺子里站了站,见前头各人忙各人的,自己也插不上手,便没往前凑,只走到后院廊下,寻了块阴凉地等着,
等徐青青忙完手头的事,才上前说话。
徐青青见了,倒了一碗茶递过去:“二哥,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,如今在船上也待惯了。”徐大河接过茶,喝了一口,搁在手里捧着。
小妹,家里都好,怕你太掂着,特意来跟你说一声。
小兰管家管得稳当,几个小的也都有模有样,大妮时不时上岭上宅子看看,给小兰搭把手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,问了几句地里的稻子,又问起矿场的事。
徐大河放下茶碗,一样一样说起:
“你那些稻田,我隔一日便去走一遭,稻子灌浆灌得足,村里安排得都是老把式,照管得也上心。
他说着笑了一声,“我瞧着他们的意思,怕是想留你那稻子明年做稻种。
你那稻穗上粒子多,颗颗鼓胀沉实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”
“矿场那边有大哥守着,一切照常,护卫巡守、工坊进度、船运进出,样样都顺当。
提举大人还在官署里住着,日日正堂理事,没什么大动静。”
他说完,又看了看铺子里头那几个正低头忙活的年轻人。
文山在后院库房清点新到的石料,文远在展架前头跟一位客人说笑,文瀚坐在柜台后面垂着眼开票。
徐大河看了一圈,才收回目光,放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三个外甥考得如何?”
“应该不差,”徐青青说,“等榜呢。”
放榜是十六?
十六。
徐大河点了点头,咧嘴笑了一下:“那行。我回去说一声,等过了十六,让矿上的船再跑一趟扬州,来接你回去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不耐烦做马车,他们仨么,就是顺带。”
话是这么说,那笑意却还挂在嘴角,没落下去。
徐青青也笑了,没有拆穿他。
她让徐铁柱和徐二哥先在铺子后院坐着歇一歇,喝杯热茶,等晚些时候再一起回徐宅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