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里宽阔敞亮,梁柱高耸,午后的日光从半敞的窗扇间斜斜地铺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大片明净的光。
几件花梨木的桌椅摆得疏朗有致,木色沉厚,边角处隐约可见官造器物的款识,不张扬,却压得住场面。
茶桌案角搁着一只青瓷小瓶,瓶身釉色温润,是官窑的旧物,里头斜斜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。
花苞将开未开,香气淡淡的,恰好与茶气相融,整间厅堂便生出一种持重的静气。
徐青青端坐主位,手持青瓷茶碗,碗中龙井汤色清亮,水面微微晃着。
她不急不缓地饮了一口,搁下茶碗时手腕沉稳,没有多余的声响。
乔云舟坐于下首客位,身姿端稳,目光既不飘忽也不游移,只在茶碗与徐青青之间来回,偶尔落到案角那瓶桂花上,停一停,又收回来。
几缕秋日的浮尘在光线里缓缓游动,像是连这厅堂里的光阴,也走得比别处慢些。
闲话散了几轮,茶碗又续过一道水,乔云舟才不紧不慢地把来意挑明。
话头起得轻,措辞也委婉。
乔家做了这些年笔墨文玩生意,路子熟,客源稳,若是徐家那边有好的石料货源,不妨两家联手,乔家这边可代为铺开更远的路子。
徐青青端着茶碗听他说完,搁下了,语气不急不缓,却也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:
乔东家,我与乔掌柜是老交情了,跟乔家也有朱颜生意的往来,算不上外人。
既如此,我便给您透个底。
实不相瞒,汲古斋的石料出产是矿务司辖下的矿产,归属官产。
这石料从采到销,都有契书约束着,一石一银都过的是官账。
我这边也只是领着一处铺子,上头还有矿务司的章程压着,旁的实在做不了主。
乔东家的盛意我心领了,但这一桩合作,我确实没法应。
乔云舟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,目光在碗沿上方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在听到“官产”两个字之后,就把剩下的话都收回去了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强求,反而笑了一下,把茶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。
那便不提这桩了。他说着,把话头自然的转到了朱颜那边。
乔某今日来,还有一桩事想请教。
朱颜果那边,新一季的苗子,大约什么时候能移栽?
我们庄子上也好提前预备暖棚、调配人手、备足肥料,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,反倒辜负了这批苗子。”
徐青青道:“二十亩朱颜苗,月底月初便可备齐,女工那里也都上了手。
棚架可以先动起来,庄子上若备好了,提前到陈家湾那边打个招呼。
我这边起了苗,便可派车来拉。
今年的苗株比去年壮实不少,只要棚温控得好,照管得法,移栽之后的成活率,不会有差池。”
乔云舟听了,点了点头,又就着庄子上棚架搭建、人手安排的事,细细问了几句,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一盏茶的功夫,他的脸色渐渐发白,呼吸也变得浅了些。
到后来,每说几句便要歇一歇。
乔掌柜在旁边替他接了几句话,他便没有再开口。
徐青青坐在上首,将乔云舟的样子看在眼里。
她与这位乔家主没有深交,也不便多问,便只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去。
文远坐在侧边,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,只在乔云舟脸色发白时起身替他续了一回热水,又安静地退回去。
乔云舟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,没有说什么,但那双被生意场磨了大半辈子的眼睛,已经把人看了个大概。
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乔云舟便起身告辞了。
徐青青起身相送。
正厅到前院这段路不长,廊下的日头斜斜地铺过来,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那人步子虽还稳着,脊背已经不像进门时那样直了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乔掌柜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跟着,走了一段之后伸手虚扶了一下,他没有推开。
徐青青一直送到大门口。
乔云舟站在台阶上,转过身来拱了拱手,说了一句叨扰了,便带着乔掌柜出了徐宅。
马车沿着柳巷缓缓驶出巷口。
车帘放下来,挡住了午后的日头,也挡住了几声闷闷的轻咳。
乔云舟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没有再说话。
乔掌柜坐在他旁边,低声问了一句:“大哥,那文石生意——”
乔云舟没有睁眼,只说了一句:“官产。那便碰不得。”
乔掌柜满脸可惜,没有再问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,乔云舟才又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:
“今日那位陈二公子,倒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听着,人瞧着沉稳。比咱们家岚儿,可稳当多了。”
乔掌柜听了,低低笑了两声:
“大哥,你今日看他这幅端方模样,还叫你我一声伯父。你可知去年秋末我头一回见他时,是个什么样子?”
乔云舟睁开眼,偏过头来看他,倒是被这话勾起了几分好奇。
“去岁秋末,他赶着一车鱼获,在我们那酒楼门口兜售。
一身粗布短褐,裤腿卷得一高一低,脸晒得黑红黑红的,笑起来一口大白牙,说话办事倒利落得很。
我那时还当他是个村野小子,机灵,有生意头脑,说话也讨喜,便多留了几分心。
后来便隔三岔五地来送鱼获,一来二去便熟了。”
“再后来,那朱颜果子给咱们酒楼供货,日日交割结算也都是他在管着。我才慢慢觉出来,这后生是个天生的生意人。”
乔掌柜说到这里,眼角的纹路微微深了一层。
“待到年初那一趟,四方谈合作、分地盘,少东家过去签契,才知他竟已经过了童生试,还是个读书的料子。
那一回,我才当真吃了一惊。”
乔云舟听得认真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想笑,末了却是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么说来,岚儿交的这个朋友,倒是个有趣的人。
又野又稳,能说会道,还能静得下心去考学。倒是不多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