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家在扬州城经营了几代，攒下的家业虽算不上顶尖，却也殷实厚重。
乔家主宅也在东城，占地不小，院落深阔，但位置却与柳巷的徐宅比不了。
稍微偏向城边，离柳巷也不算远，往东再穿行两条街便到。
四进的宅子，也算是体面，住着几房人口，门前的石阶比寻常人家宽出一倍有余。
乔岚风进门的时候，门房迎上来接了灯笼。
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一路，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二门，把青砖甬道照得明晃晃的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下，看见前院书房里还有灯，便没有直接回自己屋里，拐了个弯走过去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，灯从门缝里透出来，在廊下的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乔岚风推开门，看见父亲正坐在案后，披着一件外衫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，手里捏着一支笔，像是正在核账。
听见门响，他便搁了笔，抬眼望过来。
乔家家主乔云舟，四十多岁，面皮白净，眉目温煦，可眼下压着一层青黑，两颊微微下陷，带着些病容。
“岚儿，回来了？”
他放下笔，把外衫拢了拢，今日去哪了？晚饭也没回来吃。乔三回来说了一声，你去会友了。
他说话时声音不高，像是怕扯着气，说到末了，轻轻咳了两声。
乔岚风走进来，在旁边椅子里坐下，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徐府聚会的余兴，说话时语气都轻快了几分：
爹，我下晌去见了陈文远。
今日才知道他来了扬州，我去他家的铺子里看了看，晚间又在他家吃的饭。
乔云舟听了，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：
陈文远？就是那位徐宜人家的公子，是位童生？这回是来府试的吧？”
“正是。上一回见了一面，便觉得投缘。”
乔岚风说，他家在柳巷有处宅子，今日他们三兄弟都在，还有他的几位县学同窗，都进了覆试，人都不错，也谈得来。
乔云舟搁下茶碗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掌管乔家生意多年，心里的算盘拨得比手里的快。
东城柳巷的宅子、三兄弟都进了覆试，这两样落在一处，便不是寻常人家了。
别看乔家在扬州城经营了几代，东城有宅，西城有铺，城外有庄。
可柳巷那一片住的都是什么人家，他心里有数，寻常商贾挣再多的银子也挤不进去。
那位徐宜人，他斟酌着开口，“咱们乔家和她有生意上的往来，你知道吧？”
乔岚风点了点头：知道。爹你当初还让我去江都县，与乔掌柜一道去谈那朱颜的生意。
就是那日，我和文远兄一见如故的。
如今看来，咱们跟这徐家除了朱颜果子的生意，还能多走动走动。
乔云舟说，你既然与那几个年轻人谈得来，便多来往。
改日你也做东，请人到咱们自己家的酒楼坐坐，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乔岚风应了一声：我也觉得跟他们几人都合得来，行，改日再约他们出来便是。”
他说着话锋一转，又想起什么似的：
对了爹，今日我才知道，那汲古斋竟是徐家的生意。
那文石在我们学院里很是盛行，这些日子风头可不小。
他说完，见他爹又伸手去拿账册，便上前一步按住了册角。
爹，你身体不好，早些歇息吧。这些账册有什么可看的，交给管事们去管就是了。”
乔家主被他按着账册，愣了一瞬，随即笑了笑，没有争，只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知道了，你先去歇息吧。”
乔岚风这才松了手，转身出了书房，脚步在廊下渐渐远了。
乔云舟坐在灯下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摇了摇头，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账册，没有翻开，只望着那盏灯走了一会儿神。
岚儿那孩子不耐烦接家里的生意，学业也上不上、下不下的，将来也不知是个什么前程。
偌大的家业摆在这里，族里又虎视眈眈，这摊子只能还是他盯着。
可刚刚岚儿说的那些话，倒是在他心里转了几个弯。
这汲古斋他早就知道。
开在学院街上，不过两间门面，开张才三个月。
可这铺子一开，雨花石便风靡了整个扬州城，连外地的客人都专程上门来买。
乔家自己也做笔墨文玩生意，同行里去那边打听货源的、求合作的、想分一杯羹的，最后都没了下文。
只知那铺子与州府有些关系，背后有人照拂，具体是谁却无人摸得清。
如今才知道，这生意竟也是徐家的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心里慢慢盘算着，随即唤了随从进来，低声吩咐道：
明日一早，传讯去江都城醉仙楼，让乔掌柜尽快回来一趟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越快越好。”
随从应了，退了出去。
隔了一日，乔家便递了拜帖到柳巷徐宅。
帖子是乔云舟亲笔写的，字迹端稳，措辞客气，商场上那种热络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既不显急，也不显虚。
徐青青当日便回了帖，日子定在了次日午后。
第二日，乔云舟亲自登门。
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，外头罩了件薄披风，脚步比寻常人慢些，进了正厅才解下披风，交给身后的随从。
乔掌柜跟在他身后半步，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衫，手里捧着一只锦盒，里面是乔家铺子里新到的时鲜果子，算是上门礼。
徐青青已在正厅相候，见人到了，便起身相迎，让了座，又吩咐奉了茶来。
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，汤色清亮，香气淡而稳，在杯沿上浮着，不急着散开。
乔云舟落座时，面色虽仍有些发白，腰背却挺得笔直，不见半分松弛。
乔掌柜陪坐在一旁，叙过两句旧，便安静地退作陪衬。
陈文远也被徐青青唤来，见过乔家的两位长辈。
文远一一拱手行礼，叫了人，便退到乔掌柜下首的椅子上坐下，权当陪客。
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，不插话，也不东张西望，只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徐青青今日特意带上他，便是让他跟着看看生意场上的事，听一听应对进退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