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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拐过街口,柳巷的槐树荫被甩在了身后,车厢里暗了一瞬。

乔云舟沉吟了一会儿,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,才开口问了一句:

“那徐家往后,可会让这位二公子接手生意?”

乔掌柜略想了想,答道:“徐宜人每次出来谈事,倒是都带着这位小公子,他本人也对生意经十分上心。

不过考学也没落下,两头都顾着,这将来……还真说不准。”

乔云舟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指尖上,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:

“那他……可曾婚配?”

乔掌柜微微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:“嗯……还未听说。”

乔云舟的目光落在车帘的一角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

“云安,这朱颜生意是你牵的头,从江都到扬州,来来回回都是你辛苦在跑。

年底年初那两个月,酒楼光这一项,便是几万两的进账,这些都是你的功劳,我心里有数,不会亏待你的。

你那边离陈家湾更近些,生意往来也好,人情走动也罢,往后还是多走动着些。”

他顿了顿,“与徐家的这层关系,一定要维系好。”

乔掌柜应了一声,声音稳稳的,垂下眼,心里却已经翻了一转,又落回实处。

想他从前不过是乔家一个不起眼的庶支子弟,管着乔家众多铺面里的一处酒楼。

上头有嫡支压着,分下来的活计都是别人挑剩下的,不过勉强有个立足之地。

如今搭上了徐家这条线,家主又这般吩咐,他便知道,往后,该是不一样的了。

马车继续前行,拐上了宽阔的东大街,街面上的光线又亮了起来。

他侧过头想再说句什么,却听见乔云舟低低咳了两声,声音被车轮声压过去一半,听不真切。

他便没有转头,目光落在车帘被风掀起的边角上,像是什么也没听见。

今日秋风正好,日头也温吞。

申元培终于舍得把头从书页间抬起来,望了望窗外那棵桂花树,像是想起了什么,便搁了书卷,一个人出了门。

他没让人跟着,只跟门房老洪打了声招呼。

花白的头发,梳的也不甚整齐,被风吹得有些散乱。

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脚上踩着双千层底的布鞋。

走在小巷的青石板路上,不紧不慢的,像个闲来无事出门逛荡的寻常老头儿,手里连个拐棍也没拄。

秋日里日头不烈,照在背上暖洋洋的。

他慢悠悠地出了柳巷,一路溜达到学院街上,远远便望见了钟山书院大门前那两棵老槐树。

树冠比十年前又粗壮了一圈,枝条交错,遮了门口大半的日头。

荫凉落在地上,铺了一大片暗色。

书院大门敞着,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,字迹依旧沉稳厚重,漆色簇新,应是新近重髹过。

申元培在门口站定,朝门房里探了一下头,报了名字,又说了一句烦劳通传裴山长。

那门房老头听了一愣,又多看了他一眼,似是隐约想起了这位是谁,猛地站起来,连声说着“先生稍候”,转身就往里跑。

申元培也没有在门口干等着,沿着门前那道青石阶慢慢踱了两步,看看左边那棵槐树的树干,又转到右边那棵跟前。

树干上有人用刀刻了一个极小的字,笔画已经被树皮裹进去大半了,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。

他弯下腰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直起身来时,门里已经跑出来一个人。

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,灰白色的头发没有束齐,几缕散在耳边,大约是走得急了也顾不上打理。

他的身量比申元培矮了半个头,但背挺得很直,从门里快步出来时袍角兜着风,衣摆向后飘着,步子迈得又快又急。

他看见站在槐树底下的申元培,脚步又快了半拍,到了近前便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
申兄!你怎么来了——

申元培被他拽着往门里走,也不挣,只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:来看看你这书院还开着没有。

那老头,钟山书院的山长裴继常,被这话噎了一下,也笑了。

松开他的胳膊,改为伸手引路,两人并肩往书院里走。

一路上有人迎面见他,纷纷躬身喊“裴山长”,他也只是匆匆点了两下头。

脚步也不曾慢下来,像是一刻也等不得要把人领到自己的地盘上。

甬道两侧种着一排矮竹,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。

穿堂风从甬道那头涌过来,把两人的衣袍都撩了起来。

你这一走便是十年,裴山长一边走一边偏头看他。

连个信也没写一封。我还当你埋在哪座山头的哪棵松树底下了。

我这不是埋完又爬出来了,来看看你还在不在了。

申元培慢悠悠地应了一声,目光从甬道两侧的廊柱上缓缓扫过去,又不由得环顾了一圈。

远处几座高大的讲堂连成一排,青瓦覆顶,飞檐舒展,窗格敞亮,

学舍一列一列地排在讲堂后面,有新盖的,也有翻修过的,墙面新粉,屋宇严整,廊下几个学生正抱着书册走过,脚步轻快。

他收回目光,语气散漫,你这书院倒是修得比从前齐整了。

裴山长哼了一声:三年前翻修的,花了不少银子。你若是早几年来看,还能赶上揭匾的宴席。

我来了你不得多摆一桌?替你省了。

裴山长转头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三分不满七分懒得计较。

两人说着话便到了书院东侧一处小院门口。

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窗台上摆着一盆矮松,松针青碧,苍翠如盖。

门前几级台阶,石面被经年的脚步踩得光滑发亮。

裴山长推开房门,侧身让申元培先进去,自己跟在后面跨过门槛。

屋子里还是一样的窄。

一张书案占了大半面墙,案面上堆着几摞书册和散开的纸页,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透,一支笔搁在砚台边沿上,笔尖悬空,像是在等主人回来续上。

靠墙的几摞书,从地摞到了梁,挤得密密实实,边上有几本已经歪了,斜着倒在了边上,也没有人扶。

窗子是敞着的,午后的日头斜斜地透进来,在书脊上留了一道白亮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