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桌上的菜已去了大半。
五人从考卷题目说起,谈策问,论墨义,话头像被夜风带起来的落叶,随意地落,随意地起,倒也自在。
周河年夹了一筷子鱼,搁在碗里没急着吃,先开口说了客栈里听来的议论。
我住在客栈里,这几日全是考生在议论。都说今年的墨义偏难,题出得也偏,不少人答不上来。有人出考场就哭了。”
文远正夹菜,随口接了一句:“我倒觉得还行。”
周河年也不客气:“我自己有一道也不大拿得稳,答到一半心里发虚,只能把记得的几处注疏都堆上去碰运气。”
他说完那几处细节,下意识看了文瀚一眼。
文瀚放下筷子,略想了想,只说了句:“你写的那几处,基本都在正路上。就算不是上等,至少也是个中上,不必太担心。”
周河年听了这话,心里那根弦松了些,又追着问了几处拿不准的地方。
文瀚一一答了,不绕弯子,也不敷衍。
文山和杨大壮也各自说了自己的答法,问了几句,几个人便围着一道题各自拆解起来,话头越说越细。
几人说了一圈,周河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。
外头大把的考生都说题难、题偏,可眼前这几个同窗,一个个都答得稳稳当当,连说出来的语气都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他这个县学常年第二,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底子,恐怕不够稳了。
话头一转,落到策论上。
各自说起如何破题,周河年一边听一边暗暗比较。
他不得不承认,文瀚的立意最深,阐述透彻,收束干净利落。
文远的这篇,则明显比从前在县学时有了长进。
虽立意不如文瀚深远,但条条措施都落得到实处,每一条都言之有物,不再是从前那种爱在空泛处盘旋的路数。
文远自己也笑:“这道策问算是撞到我怀里了,运道好。”
文山和杨大壮则比较中规中矩,没有偏题,结构完整,没有什么硬伤,算不上拔尖,但也不会吃亏。
轮到周河年自己,文瀚放下酒杯,难得地多说了几句:
你这篇破题很锋锐,直指要害,角度也新,走了一条我不曾想到的路子。”
周河年知道这位县案首的脾气,要么不说,要说便不留情面。
此时被他这样一点,竟有些接不上话来,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,脸慢慢有些红了。
他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,像是把这几日压在心里的那层东西散了开。
他这人性子向来不骄不躁,可这一篇策论他是真下了功夫的。
如今得了文瀚一句,他心里便有了底,比外头听多少句吉利话都管用。
菜过五味,话题渐渐松散下来。
几个人又闲话了一阵,周河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。
他进门时留意过大门两侧的石鼓和门楣上那方匾额,此时便顺势问道:
“我见大门匾额上写的是‘徐府’——你们家里是有人为官?”
文瀚放下筷子,语气平平地解释了几句:“家父已经过世了,有追赠的官衔。家母身上亦有诰封,这处宅子是御赐的。”
周河年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,觉着今日自己这话问得唐突,刚要找补两句。
文远在旁边接了过去:“家母如今在矿务司任事,也是朝廷的差遣。”
周河年听得有些发愣,脱口道:“想不到你们竟是官宦子弟。”
文远正在替他添酒,倒完摆了摆手。
什么官宦子弟,府试前我们还在村里收麦子呢。府试后不是还得去自家铺子里搬石头。
他说完自己先笑了,文山在旁边也跟着笑了一声,文瀚没笑,但嘴角弯了弯。
杨大壮也是头一遭听说,举着酒杯愣了好一会儿。
怪不得这宅子这般好,原来是御赐的。
他端着杯子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头一阵阵发晕,像是在想自己是怎么混进来的。
再一想到徐婶子身上竟还有官职,又不禁生出几分困惑,怎的从未见她去坐衙?
还是他见识不够,想到这儿,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。
周河年看着同桌的陈家兄弟三个,忽然觉得这样的官宦子弟,和他从前见过的那些,确实不太一样。
夜色渐浓,亭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灯影也跟着摇。
文山起身添了一回酒,文远又去灶房烧了一壶热茶端回来。
文山看了看天色,朝周河年说了一句:周兄,今夜就在府上住下吧,客房现成的。明日再去铺子里也方便。
周河年喝了酒,眉目间带着几分微醺的散漫,爽快地点了头:也好。明日还跟你们一道去汲古斋。
文远拱了拱手,笑道:多谢周兄仗义相助。
周河年摆了摆手:谢什么,都是同窗,闲着也是等榜,不如找点事做。
文瀚坐在旁边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。
夜色静了下来,月光从亭檐斜斜地漫进来,落在那些还未干透的酒盏边沿,也落在几位年轻人微微发红的脸颊上。
散席之后,周成把少爷扶回前院倒座的客房,屋里已经收拾的干净清爽。
被褥是新换的,铺得平平整整。
桌上搁了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齐整,旁边放了一只陶壶和两只茶碗。
周河年带着几分微醺的暖意进了屋,在床沿上坐下,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。
周成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,一边拧着帕子一边欲言又止。
少爷,他递了帕子过去,您当真要日日去那铺子里帮忙?
周河年接过帕子擦了脸,又擦了手,把帕子递回去:怎么?
周成接了帕子,低头搓着手里的布角,好一会儿话才憋出一句:……您高兴就好。
他顿了顿,又问:那客栈那边……
周河年已经歪在了床上,闭着眼睛,语气懒懒的:陈家兄弟邀我在徐府住下。
客栈那边你明日跑一趟,把房退了吧。”
他换了个姿势,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在理。
“住在这边离铺子里近,日日可与同窗们相聚。
这院子里的桂花树也快开了,比客栈里那石板天井强多了。
周成站在床边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嘴张了张,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。
他端着水盆转身往外走,临到门口时,周河年又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:
明日早些叫我,我得先去拜见一下徐夫人——不,徐大人。
周成在门外应了一声,脚步声沿着檐廊渐渐远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在夜风里轻轻地摇了摇,月光洒在青砖地上,落了一片银白。
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,像是还在梦里写着什么账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