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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这位富家公子虽然总是有些不知从何下手的样子,但做起事来并不矫情。

书童周成抱着包袱跟在他后头,几次想开口说“少爷,这活不该您干”。

可看见自家少爷的几位同窗都在忙活,又把这话咽了回去。
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,才低头跟上去。

把包袱放在后院廊下的花盆旁,走回院中,搬起一只刚装好的匣子,默默地跟在少爷后面。

跟着大家一起忙完一轮,铺子里的架面总算摆满了,院角也清出了一片空地。

周河年这才直起腰来,额上已见了薄汗,衣领微湿。

他从怀里掏出帕子,按了按额角。

还没歇定,文远已从前头探过身来,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
周兄来得巧,今日生意好,江湖救急!柜台那边快忙不过来了,你帮文瀚开票去。

周河年被他拽着往柜台走,嘴里嚷嚷着我哪里会开票,人已经被按在了文瀚旁边的凳子上。

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摞票据、账页和手边的笔砚,又看了文瀚一眼。

文瀚手里正忙着开单,笔走游龙,头也没抬,只顾得上说了一句:

日期、货名、数量、价钱,登记清楚就行。

说着便把一摞新单子推了过来。

周河年犹豫了一下,还是提起了笔,蘸饱墨,稳了稳手腕,一笔一画地落下去。

他的字自小便请过名师指点,也下了苦功夫,写得十分端方,只是落在账页上时,略有些别扭。

平日里写惯了帖经、墨义和策论,头一回用在记账上,笔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
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升高,铺子里的算盘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。

周河年的笔尖也渐渐稳了下来。

他往账页上录了四五张出货凭票后,才抬了一下眼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:

“我今日是来寻你们对卷子、喝茶的。”

文远正送一位客人出门,听见这话,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:“茶管够,你安心写。”

文瀚在一旁开票,瞟了他一眼,“对卷子不急。你我都知道这题目必有把握,对与不对,也不影响放榜。”

周河年想反驳,可看着手里那一沓还没登完的凭票,到底没再说什么,只低头又写了一行字,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

这一日,他便和文瀚一道站在柜台后面。

文瀚开票收账,他记账,两人偶尔趁着低头说几句闲话,声音不大。

他带来的书童周成倒是机灵,个子不高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滴溜溜地转,见人先笑,嘴甜,腿脚又快。

和店里的伙计一同站在门口迎客时,他一口一个您请进、您慢走,声音清亮,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爽利。

有人站在门口张望却迟疑着不进门,他便笑着迎上去,几句话的工夫便把人让进了门里,店内店外来来回回地跑着,一整日也不见露半分倦色。

徐青青和柳掌柜的预料都没落空,店里今日比昨日更忙了几分。

老掌柜领着几个年轻人各守一摊,前头招呼客人的、柜台后头开票的、收账记数的、打包搬货的,各司其职,手脚不停,倒也忙而不乱。

窗外学院街上人来人往,店铺里进进出出,书生们的长衫衣摆在风里翻翻卷卷的。

等榜的日子虽然还有些长,可那阵焦灼和紧促,像是被手里那些温润的石头磨去了一层,沉下来了,落进了柜台上一笔一划的账页里,暂时变得安稳。

傍晚收了铺子,一群人往外走。

门板一块一块合上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,最后一块压进去时,柳掌柜在里头上了闩。

门檐下的幌子在暮色里低垂着,被风轻轻拂动了一下,又落回原处。

街面上的人流已经开始散了,隔着一间的刻章铺子,伙计正弯腰收摊。

只剩下那家茶铺门口还亮着一盏灯,光晕铺在青石板上,薄薄一层。

周河年在门口站了站,回头望了一眼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面。

这一整日,似乎比在客栈、茶楼里听那些闲话、应那些寒暄,有意思多了。

白日里,文远便邀了周河年晚上到家里一起聚一聚。

周河年自然没有推辞,只说“那我便叨扰了”。

他白日来本就是为了寻同窗们一聚,谁知一进门就被抓了“壮丁”,一拖便到了晚上。

徐青青提前从酒楼定了席面送到宅子里。

到家时,冷盘热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,酒温在壶里,碗筷杯碟俱齐。

徐青青没有去凑这个热闹,只让人传了话说你们同窗好好聚,不必管我,便退回了东厢。

杨大强也自觉没有去打搅弟弟的同窗聚会,端了饭菜回前院客房自己吃。

五位县学同窗便聚在宅子后花园的亭中。

亭子不大不小,恰好架在太湖石叠起的假山之上,地势微高,四面通透,一眼望去,整个花园的景致都收在眼底。

假山、小池、石桥、凉亭,布局算得上精巧。

只不过,亭子底下那片花圃里,不知是谁见缝插针种了一畦青菜,碧绿鲜嫩,倒是把园子的风雅拉回了几分烟火气。

檐下挂了两盏灯笼,光晕铺开,将整座亭子笼在一团融融的明亮里。

天色已全然暗透,一轮明月当空。

清辉洒下来,落在酒盏边沿,像给每一只盏子都镶了一道薄薄的银边。

几人先动了筷子,热菜落肚,又各自斟了一巡温酒,话头便渐渐松开了。

不知是谁先提起那道帖经里的偏题,一人接一句,便把前几日考场上的旧账翻了个遍。

先是卷子里那几道偏门的墨义,那几句叫人拿不准的注疏到底出自哪里。

接着又说到策问的破题、诗赋的用典,一路牵一路绕,说着说着,又转回帖经里那道让人捏过一把汗的题目。

一时间亭中声音高低错落,像是把考场上没答尽的话,都搬到这酒桌上来补足。

几盏薄酒在唇间流转,酒意未深,考场上那些拿不稳的,也都成了值得笑谈的趣事。

杯沿与夜色交叠,月光在酒面上浅浅地晃着,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一层温润的亮,像是连眉目都被灯火和月色浸软了。

风从假山石隙间穿过来,裹着菜畦里被晚露润过的清气,和桂花将开未开的一点清甜,在亭中绕了一圈,又从另一边散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