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笔单子,整整打包了小半个时辰。
那面大架子被清得干干净净,留下一大片空荡荡的壁面。
随从上前会了账,银票搁在柜台上,不过薄薄几页纸,便是小一万两的进项。
那位贵客始终神色淡淡,坐着喝了两盏茶,起身时朝柳掌柜微微颔首,便负手出了门。
随从抬着箱子跟在身后,没入暮色里去了。
柳掌柜恭送出门,站在门口目送了一阵,才转回来。
他望了望铺子里空了大半的博古架,又去柜上看了看刚刚那单的数目,捋着胡子,忍不住翘起嘴角。
热闹看够了,店里的几位客人也心满意足地过来结了账,揣着石头走出门去。
明日里茶铺论石,便又多了一项谈资。
天色渐晚,铺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。
送走几位客人之后,柳掌柜索性也不再上新了。
让伙计把铺门关了半扇,在柜台上盘了盘这一日的账。
算盘珠子拨过最后一轮,他搁下算盘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这些日子确实忙得够呛,如今人手多了,进出的账也理得顺,心里便踏实了不少。
府试刚刚结束,扬州城里满是闲逛的读书人,可以预见的,未来几日,只会更忙。
他拿着账簿来到后院里,双手递到徐青青面前。
东家,这是今日的账目,比前几日翻了一倍不止。”。
“多亏东家今日来得及时。再晚两日,我这老腰怕是要撑不住了。
徐青青正坐在廊下,接过账本先没着急翻。
招呼柳掌柜坐下,又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她这才端起账簿,八月以来,每日流水都在往上涨,与她心里预料的差不多。
大致翻了翻,只是把最后一页的结余看了看,便合上了放在膝头。
“这段日子,铺子里可曾遇上什么麻烦?” 她问。
柳掌柜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来,想了想才开口:
东家放心,没出什么大岔子。
来打听货源的,有。求合作的,也有。我都婉拒了。
也有来硬的,我把东家留的那份官帖往柜台上一拍,那人看了一眼,便客客气气地走了。
他呷了口茶又说:不过倒有一桩。咱们隔壁那家茶铺旁边,原本是家笔墨铺子。
如今改了营生,请了个雕刻师傅过来,专门接石头印章和刻字的活计。
好些客人从咱们这儿买了石头,出门走几步就能去那边刻字,倒也方便。
那家掌柜的还过来送了份拜礼,不算重,就是些茶叶、点心,说两家挨着,往后多有照应。
我收了,也回了封差不多的。
徐青青了一声:这事你看着办就好。
日头已经落到了屋檐下头,天色渐暗。
院子里的晚风从廊下穿过来,吹得墙角几盆花草轻轻晃动,像也在慢悠悠地数着这一日的收成。
铺子里的几个人都站了一天,简单收拾了一下柜台和地面,此时也都散坐在凳子上歇着,腿脚酸软。
文山几个虽然觉得累,可这累法跟读书读到半夜的那种不同,跟村里弯腰割麦子也不同。
这文石铺子的生意经,大家都是头一回见识。
但江阳矿场那里,之前他们都随大舅去看过,这石头,不是满江滩都是么?
看着这一日里进出的人影和银钱流水,他们又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只觉母亲做成的这门生意,当真独辟蹊径,看不透,说不清,却又这么实实在在地,日进斗金。
石市繁华,寸石寸金。
有人千金买一石而无言语,有人倾囊换一握便喜不自胜。
文远坐在灯影之中,望见铺中空了大半的货架,暗自默了一回账目,心下微微一惊。
用石头换银子,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,他这辈子怕是连母亲的袖底风都追不上了。
风吹过堂,灯火微漾。
商道漫漫,他所窥见的,不过是一隙微光。
第二日一早,铺门还刚开没多久,周河年便寻来了汲古斋。
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衫,衣料挺括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。
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,叫周成,手里提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。
主仆俩走到门口时,先抬头看了看匾额,又探头朝橱窗里张望了一眼。
看见文瀚正低着头在柜台里写着什么,周河年便眼睛一亮,跨进门来扬声道:“文瀚兄!”
文瀚抬起头,见是他,面上浮起一丝讶异。
周河年已经站在门里左右打量了一圈,目光从那些错落的雨花石上掠过,又落回文瀚身上。
我去了柳巷徐宅找你们,门房说你们在学院街这边的铺子里。
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便过来看看。
文瀚还来不及说什么,柳掌柜已经从后头转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匣要上架的石料,刚听见那句“……闲着,便过来看看。
见又有少东家的同窗来了,也不多客气,张口便道:“来得正好——后头还有几箱货要搬,人手不够。”
周河年袖子都还没来得及卷,人已经被柳掌柜引到后头搬货去了。
后院里头,文山、杨大壮和杨大强正各自忙着,见他进来也不意外。
几人匆匆打了声招呼,便又各自低头,手里的活没停。
铺子马上要上客了,博古架上还空着大片位置,像什么样子。
谁都顾不上多说话,只管捡了石料,装了匣子往外搬。
周河年站在院子中间,看了一圈,也不好意思光站着,便蹲下来跟着一块儿忙活。
递石料、搬匣子、跟着柳掌柜往架子上摆,动作不算麻利,倒也没停过。
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里,可看着同窗们都在赶,便也跟着赶。
半个时辰后,这位穿着宝蓝长衫的公子哥儿已把袖口卷到了肘弯,正蹲在后院和一匣匣石料较劲,石粉沾了满手,他也浑然不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