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试正场,考的是帖经、墨义和试帖诗。
帖经考的是记诵,最是死功夫。
从经书里摘出一段,空出几处关键句子,让考生默写补全。
文文山翻看卷子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都是平日背熟了的章句,便从第一题开始逐条往下填,笔迹工整平稳,没有一处犹豫。
他对经书下的功夫扎实,虽题量颇大,也不过多费些力气便答完了。
墨义比帖经难一些,考的是对经义的理解。
出题者从经义里摘出一句经文来,考生要写出这经文的出处、前文后文的关联、各家注疏的异同,最后还要加上自己的理解。
文远答到墨义题目时,目光在最后一道题上停了片刻,微微拧了一下眉头。
那道题引了一句不大起眼的话,出自一部注疏里的旁注,县学里并未专门讲过。
但就在前几日,申先生给他们查缺补漏时,特意把这一句拎出来讲过。
当时申师说,这处虽偏,但前些年冀州的府试里出过类似的题,让大家留意听一下。
那个午后文远恰好没有走神,把那些话都听了进去。
他搁下笔,垂下眼睛,把那几句注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。
哪几家说法有分歧,怎么取舍最稳妥,他都记得。
他提笔在草纸上先列了几个要点,然后一条一条地落到正卷上去,落笔干脆,没有漏掉关键处。
杨大壮在墨义卷子上也碰到了两处偏题,都是县学里极少讲到的。
但前两日,他被叫去旁听申先生给陈家三兄弟讲课,正好讲到了这些偏典。
他坐在一旁虽未出声,但埋头记得认真,一字不漏地都记了下来。
那时他只是抱着多听一点总是好的的心思,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卷面上。
这会儿坐在考案前,那些笔记在脑海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笔落到卷子上时,答案竟从笔尖自己流出来了。
试帖诗最难出彩。
题面是一句秋景,以“枫桥夜泊”为题,作一首五言六韵的排律。
题目出得中规中矩,要写得出众拔尖,靠的是词藻、意象、章法、立意几样都到位。
文瀚看到诗题时,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,然后垂下眼帘,像是在心里先打了一遍腹稿。
申先生特意给他们点拨过扬州府阅卷官的偏好。
扬州地处江南,运河枢纽,商贸繁盛,本地士绅官员见惯富庶光景,看不上乡野寒酸气,也不喜险峭冷僻的句子。
八月府试,题目无非是秋日、收成一类应景之物。
诗作里若有秋收的意象、运河的景致、商贸的热闹,落在他们眼里便亲切,判起来不容易挑错。
文瀚听过之后自有一番琢磨,把过往几科府试的优等诗作翻出来看了一遍,看出些门道来,平日里便在这些路子上下了功夫。
此时落笔,意象便往秋野里铺,往粮船上靠,往晚归的橹声中收。
整首诗写得并不张扬,但每一句都稳妥工整,平仄押韵没有一处错处。
无惊人之句,却有回甘之味。
初看疏淡,越读越深。文如其人,不事声张,自有分量。
文瀚写完最后一句,搁下笔,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确认没有涂改和墨渍,才轻轻往案角推了推,靠在椅背上等着收卷。
旁边的考生还在低头写着,笔尖沙沙地响着。
墨香从四面八方浮起来,和着从高窗里透进来的日光,在整间大堂里慢慢地浮动着。
这日天公作美,秋阳澄澈,既无风雨也无燥热。
考棚结实,号舍规整,讲堂高阔。
偌大的府学里,整场考试进行得井然有序,未生大的波澜。
只是千余人聚在一处考场上,总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意外。
天字号巷子那头,不知哪间号舍忽然传出“哐”的一声闷响,夹着一句没骂出口的叹息。
有人失手打翻了砚台。
墨汁在案板上漫开,那人猛地站起来,一手抄起考卷往后一退,脊背撞上后壁,又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和案面,又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考卷和答纸,确认没有溅到墨点,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卷子先收进考篮里,拿旧布把案板擦干净,又慢慢坐下来,重新研墨。
巡场吏员从巷口经过,侧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步。
对面那排考棚里有人目光飘过去一瞬,又收回来了,各自低下头继续写。
午时过后,地字号巷子里,有一间号舍安静得不太对劲。
坐在里面的考生忽然手抖了一下,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,笔尖歪出去一划,在纸上拉出一道短促的细痕。
他的脸色发白,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,看了眼歪掉的字,赶紧停了笔。
颤着手翻出考篮里的干饼,就着水囊啃了两口,又喝了几口水,嚼着咽下去了。
歇了片刻,他的脸色缓了过来,重新拿起笔来,在歪掉的那两划旁边补了一笔。
他继续往下写,笔迹也没有因此变得潦草,一直写到收卷都没有再出岔子。
明伦堂里的小插曲则更响亮,也更绵长一些。
午后不久,文瀚邻座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响的“呃——”,
在整座讲堂安静的纸页声里,格外清晰。
坐在文瀚邻座上的那位考生不知怎么开始打嗝了。
隔几息便是一声,短促而响亮的呃——。
像石子丢进水里打了个漂亮的水漂,在安静中不断荡出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隔一会儿又来一声,又隔一会儿再来一声。
那人每打一次,便低头小声说一句。
声音压得低低的,可隔着一条过道,还是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。
可那一声一声的嗝却总在之后又响起来,连了几十遍也不见停。
他连着打了几十次,就低声说了几十声。
附近几个考生的笔尖明显慢了下来。
有人嘴角抿着,笔杆咬在嘴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有人低头看着卷子,目光却是散着的,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那打嗝的考生自己也窘迫得不行,脸涨得通红,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,可嗝还是止不住。
巡考官走过来的时候,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。
巡考官看了一眼他的脸色,没有呵斥,低声说了一句:喝口水,压下去。不许再说话了。
那考生连忙翻出水囊,灌了两口水,嗝果然慢慢止住了。
他放下水囊,朝巡场官拱了拱手,又低头继续答卷。
后来他比大多数人都先交了卷。
经过文瀚座位旁时,他脚步停了一下,又低低说了一声。
像是在替前面那几十个嗝一并道了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