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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学里的沙沙声持续了一整日。

一千六百多份答卷,笔迹各异,墨香在高阔的讲堂和考棚间的巷子里浮着,从辰初一直延续到申末。

日影西斜,光从高窗里收窄成一束,又收窄成一线,终于被檐角吞尽。

一阵绵长的钟声从府学深处响起来,沉沉的,在瓦檐和树影之间荡了几荡才散开。

巡场吏员的声音紧跟着从巷子那头传过来:停笔。交卷。

笔声在同一刻歇了下来。

吏员们沿着巷子走进考场,一排一排地收卷,收完一卷便归拢到一处,码进藤箱里盖上盖。

考生们开始收拾东西。

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有人扶着案板站起来,抻了个懒腰,脊背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动。

有人腿麻得站不稳,又坐回去揉了一会儿膝盖,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。

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重新在甬道里响起来,比早晨时松散了许多,带着一种终于落定了的疲倦。

考生们按顺序退场,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外走。

大门重新打开时,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。

门外等了一整日的人群涌过来,灯火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,星星点点的。

徐青青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底下,目光在那些穿着青衫的身影里慢慢地搜索着。

她看见文山最先走出来,拎着考篮,步子不快不慢,面上的疲惫掩不住,但神色是稳的。

紧接着是文远,他出来的时候东张西望的,目光在人群中撞见徐青青,便快步走过来,脚步比文山急了些,但嘴角带着笑。

文瀚走在最后,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,他拎着考篮,步子不急不缓,目光在

门口的灯笼光里微微眯了一下,才朝徐青青那边走去。

杨大强从人群里挤出来,远远便看见弟弟杨大壮从门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考篮,脸色有些发白,精神却还在。

杨大强快步迎上去,没有问考得怎么样,只把弟弟手里的考篮接过来,挎在自己胳膊上,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
几人汇在一处,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有多问,一起慢慢走回柳巷。

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暮色染成灰蓝,两旁的院墙里灯火渐次亮起,饭菜的香气从墙头飘出来,一院一院地散进巷子里。

没有人多问考试的事,也没有人说话,脚步声杂沓地响着,带着一种忙碌了一日之后自然而然的松弛。

回到徐宅,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火。

李嫂已经把各屋的被褥晒了半日又收回铺好,蓬松柔软,散着温暖干燥的气息。

周嫂和洪芽已经把饭菜备好,灶台上的锅盖掀了又盖、盖了又掀,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。

各人回了屋,换了身衣裳,洗了把手脸。

热饭热汤端上桌,依然是各吃各的。

没有人多说话,都安安静静地吃着。

一盆热腾腾的鸡汤,一碟清炒时蔬,一碗清蒸鱼,一碟卤肉、一碟炒蛋,还有一盆白米饭。

都是温补好消化的东西,不油不腻,分量也正好。

喝了汤,吃了饭菜,碗筷撤下去。

兄弟三个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着消食。

眉目间带着一层淡淡的倦色,但面上都很平静。

徐青青并没有上前多问,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看他们在灯影里踱了几个来回,便嘱咐了一句今晚早些休息。

申先生那边更是连面都没露,像是觉得这场小试简单得不值一提。

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。

光晕在桂花树的枝丫间慢慢荡开,花香若有若无地浮在夜风里。

在院子里踱了几个来回,文山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。

文远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挤了出来。

文瀚也停了脚步,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边最后那抹灰蓝,转身回了屋。

前院西客房里,吃过晚饭,杨大强已经把床铺好了,被褥松软,床头搁着一碗热姜茶。

杨大壮端起来喝了,把碗搁在桌上,倒头便睡了过去。

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
整个宅子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,在秋夜里不紧不慢地响着。

八月初八,正试放榜。

天还没亮透,府学门外的空场上便已经围满了人。

晨雾薄薄地浮在瓦檐和树梢之间,人声嗡嗡地响,却压不住那一片安静的焦灼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。

府学门面拦了一道粗麻绳,一队差役站在绳后,一字排开,手按在腰间的木棍上,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着。

绳子把人挡在石阶底下三尺开外的地方,不许人靠近大门。

那两扇朱红大门还关着,门钉上的铜光在青灰的晨光里隐约可见。

杨大强天不亮便来占了位置,挤在最靠前的那一排。

身后的人挨着他的背,推推搡搡的,他墩实的身板纹丝不动,只梗着脖子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。

辰时一到,偏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两个吏员抬着一面贴了红纸的大木牌走出来,在石阶上放稳,退后两步。

人群顿时往前涌了几步,又被差役拦了回去。

前头的人踮着脚尖往前探,目光从那面红纸上飞快地扫过去。

有人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亮,然后便从人群里挤出来,往街口跑去,边跑边喊,声音在晨风里被扯碎了,听不真切。

人群里骚动起来,后来的人拼命往前挤,前面的人被挤得歪歪斜斜的。

有人喊,有人笑,也有人低下头,默默从人群里退出来,一声不吭地往外走。

杨大强挤在最前面,头仰得高高的,目光从红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。

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弟弟的名字是怎么写的,比他自己的名字都认得清。

看到第五行的时候,他的目光停在红纸中间靠右那一列,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,像是想隔着人群去碰一碰那个名字。

他攥紧的手指忽然松开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哑的响,然后整个人肩膀猛地塌下来,又挺回去,咧开嘴笑,露着一口白牙。

他转身往人群外挤,一边挤一边喊:“让一让——让一让——”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没料到。

旁边的几个人被他撞了一下,歪了歪身子,回头见他满脸是笑,便也没说什么,侧身让了一条缝出来。

他跑到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,徐青青正等在那里。

他弯下腰,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,又直起来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:“婶子——大壮过了!”

徐青青点了点头,嘴角浮出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