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山进了府学大门,沿着甬道往里走,甬道两侧的柏树在晨风里微微摇动。
场内差役站在岔道口,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浮票,抬手朝东指了指,他顺势望过去,考棚便黑压压地立在眼前。
他走顺着指引走过去,目光从一排排号舍上慢慢扫过,终于在一间号舍门口停了下来。
地字十九号,墨字端正,与手中浮票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他核对了一遍,确认无误,才迈步跨了进去。
号舍窄而深。
三尺来宽,七尺来深,刚好容一个人坐下。
他抬头看了看棚顶,青瓦铺得严实,没有洞,也没有漏出天光的缝隙。
环顾左右,砖砌的隔墙瞧着也结实,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,没有感觉到透风的缝。
他这才放下心,从考篮里取出一块旧布,把案板、条凳都擦了一遍。
又检查了一下凳腿的榫头,确认都是稳固的,才坐下。
笔墨一件一件地摆出来。
砚台搁在右手边,墨条立在砚台旁,笔搁在案边,水注搁在左上角。
号舍外,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青色。
号舍里,视线还有些昏暗。
他想了想,还是点上了蜡烛,焰心在清晨的薄光里晃了两下,又稳住了,在号舍里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。
他在那团光里坐定了,两臂搁上案沿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所有的杂念,都随着那口气,一并送出号舍去。
文远在玄字三十六号也坐定了。
他把考篮放好,砚台搁好,毛笔、墨条端端正正地摆在砚台旁边,便静静坐着。
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,从号舍前照进来,爬上了案桌,先照到了墨条上,又慢慢移到砚台上。
他站起身,爬上条凳,仔细检查了一遍棚顶,又跳下来,指尖顺着砖缝蹭过去。
既不不漏光也不透风。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重新坐了下来。
这号舍依旧逼仄,但比起县试那会儿年久失修的破号舍,已经好了不知多少。
此时再坐下去,便觉安心。
至少不必担心写着写着,便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或是一滴雨从头顶的缝隙里砸在卷子上。
他收回视线,坐定,开始低头研墨,手下不急不慢的,墨香在号舍里淡淡地散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落在手上的光,抬眼望向号舍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文瀚被分到了明伦堂。
堂顶高阔,两侧高窗里日光照进来,把整间大堂照得通亮,比号舍敞亮得多。
他在靠窗第二排的案前坐定,笔墨摆好之后,便端端正正地坐着,两手搁在膝上,微微闭目养神。
杨大壮被分到了另一边的尊经阁中。
他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坐定。
头顶是高大的梁架,四面是高阔的窗户,书架已清空,空荡荡地立在墙边。
窗外的光从高处落下来,铺了满室。
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梁柱和窗格,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那张书案上。
他记得那句话,进了考场,只有一个你,一张桌,一张卷。旁的都与你无关。
笔墨砚台从考篮里一样一样取出来,动作不紧不慢,可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些,像是在让自己专心。
他拿起墨条来,开始研墨,墨条在砚台上慢慢地转着圈。
这方墨和砚台都是徐家备的考篮里的,他都提前试过了,比他考前准备的那块好了不知多少。
在县学时,他连最便宜的墨都舍不得用,总是往砚台里多添水,笔记上的墨色淡得像兑了半碗茶。
如今这砚台里磨出来的墨汁浓稠匀净,墨香从砚池里浮起来,松木的气息沉静而绵长。
他低头看着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、变浓,那些念头——
路上的辛苦、大哥蹲在城墙根底下的身影、徐家那间亮堂的客房、还有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考篮。
都在一圈一圈的研墨声里慢慢收拢,收进砚台里那个小小的漩涡里,不再翻涌了。
徐家的厚谊,他如今还不起,唯有考出个成绩来,对家里、对帮过他的人才有交代。
他放下墨条,把笔搁在砚台边沿,手心贴在膝盖上,把心放稳,等那声钟响。
讲堂内过道里,号舍之间的巷子里,有脚步声慢慢地走过,是巡场的吏员。
手里捧着一叠考卷和答纸,脚步轻而稳,走一段便停一停,在每间号舍案前放下卷子,又接着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着,一段一段地远去。
远处传来一声钟响,沉沉的,在清晨的空气里荡了几荡才散开。
辰时已至,主考官宣布开考。
整座府学里,几乎在同一刻响起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那声音细密而绵长,像一场不大不小的雨,落在了这片安静的瓦檐底下。
有人低头疾书,有人搁笔沉吟,有人把考卷摊开,翻来覆去的看着。
晨光一寸一寸地升高,从号舍开口处慢慢地往里推进,把那些弓着的、端正的、微微前倾的身影,一个一个地留在案桌前。
明伦堂内,前方讲堂上端坐着几位考官。
扬州知府赵秉忠坐于正中,官袍齐整,面色沉肃。
作为今年府试的主考官,两场考试由他亲自坐镇主持。
他面前摊着一份考生名册与考场布局图,偶尔提笔在册子上勾一笔,目光沉静如井水。
副主考同知周怀章坐在他左侧,脊背微挺,目光不时扫过台下那些低垂的脑袋和舞动的笔尖,像要把每一道细微的动静都收进眼底。
两位监考官礼房主事和府学教授分坐两侧,一个管着考卷答纸的分发与回收,一个盯着时辰与号令。
偶尔起身在过道里走一走,脚步压得极轻,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巡场官是礼房的吏员和府学的训导,散在偌大的考场各处,步子轻缓,在号舍之间的窄巷里不紧不慢地巡视,目光从一排排号舍和一张张书案上缓缓扫过。
府衙的差役们穿着公服,守在考场入口和巷道两侧,负责维持秩序,腰间的挎刀在走动时偶尔碰着衣摆,发出细碎的声响,又很快被整座考场的沙沙笔声吞没。
整座明伦堂笼在一片沉沉的静默里。
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,把那些端坐的身影和低垂的脊背一并拢进光里,分不出谁在思考,谁在落笔。
台上几个考官偶尔交换一下目光,又各自移开,像是这考场里的一切早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。
考生、卷子、时辰,各安其位,各循其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