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禾回到圆潭村,跟村里借了一辆牛车,铺了厚厚的稻草和棉被,把他爹背上了车。
牛车晃晃悠悠出了村。
路过村口那汪圆潭时,石板上几个妇人正收拾衣裳,棒槌搁在一边,目光追着牛车走了一段,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有开口招呼。
秀禾赶着车,脊背挺得直直的,眼睛望着前面,没有侧头。
张德发裹进被褥里,闭着眼,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。
赵氏坐在旁边,一只手攥着丈夫的衣角,另一只手拢着小妹的肩膀。
牛车走得并不快,到了陈家湾的医馆门口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潘大夫从门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看了一眼牛车上裹在被子里的人,没有多问,只侧过身: “抬进来吧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很平,甚至有些冷。
早年间那些事,家散了,人没了,只剩她带着连翘一路逃荒,人世险恶经得多了,哪有那么多的医者仁心。
若不是陈大嫂亲自来说,她连门都不会让张德发进。
不过既然进来了,该治她会治,诊金自然就不是寻常价码了。
张德发被背进医馆时,一直低着头,脸色灰败,目光落在地面上,始终没有抬起过。
这是他第三次来陈家湾。
第一回是来立威,趾高气昂的。
第二回是来闹事,却仓皇逃走。
这一回,他是躺着进来的。
他闭了闭眼睛,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。
诊室里弥漫着药草的清苦气味。
潘大夫伸出三根手指,搭在他的脉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又叫他伸舌看了看舌苔,问了赵氏几句发病的经过,便缩回手,转身去开药方。
她没有给针灸,也没有说太多话,只开了几副汤药,吩咐了煎法和服法。
她没打算让他好得太快。
这人没有性命之忧,躺上几日,反而能把脑子里那些做过的破事想清楚些。
赵氏一一记下,又问了诊金。
潘大夫报了个数,当然是加了价的,并不便宜。
秀禾没有犹豫,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,轻轻推过去。
潘大夫收了银子,看了她一眼,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:药是调身子的,气是调心神的。心气不顺,吃再多药也是白搭。
张德发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。
秀禾又背着他起来,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馆的大门。
天边的暮色已经浓了,橘红色的光铺在来路上,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牛车重新上了路,晃晃悠悠的,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。
张德发的事,没在陈家湾泛起半点涟漪。
那几匹细布、两坛酒、茶叶、礼盒,连同那包银子,送到陈大嫂手里后,便没有再退回去。
陈明青和陈大嫂的意思差不多。
这恩怨不会揪着不放,也不会延及父母子女。
如今张德发已经失了势,只要他不主动凑上来碍眼,他们也没有痛打落水狗的打算。
银钱和赔礼都入了村里的公账,年底核算给村民们分红便是了。
陈明青跟几位主事人提了一句,大家没有二话,都说让他做主。
至于张德发,大伙儿早忘了。
当初那事儿,说到底是陈家湾这边占了理,也没吃半分亏。
村民们个个都忙着呢!
地里的庄稼长势正好,河道的工程一日日往前推进,自家的孩子写大字、算算数、日日功课不停。
谁有闲心去记一个外村人的旧账?
张秀禾第二日一早便来上工,走上朱颜坡时,心里还微微提着。
可一上午过去,没人多看她一眼,也没人提起昨日的事。
她悄悄松了口气,照常上工、上课,只是偶尔晚上回家去看看。
矿场这边,冶铸工坊建好了。
工坊坐落在矿场最东边,靠近那片石灰岩露头。
三间通敞的大屋,青砖到顶,灰瓦压脊,墙砌得极厚,门开得比寻常屋舍宽出一倍。
屋里地面铺着青砖,屋顶铺了双层瓦,靠墙砌了几座炉灶,烟道一路通到屋顶,又拐了个弯,从工坊后墙伸出去了。
屋里头,几口新铸的大锅已经架好,铁壁厚实,底座稳固,锅口比一个壮汉伸开双臂还宽。
锅沿上焊了一圈细金属管路,弯弯曲曲的,通往墙角的几只陶缸。
赵师傅蹲在旁边,用铁钳敲了敲锅沿,侧耳听了听回声,抬头说:“大人,锅都铸好了,按您给的图纸做的,严丝合缝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走了一圈,又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锅沿那圈铁管,又顺着管子的走向看了一遍。
徐青青设计的这套提炼方法,叫黑油蒸馏法。
是适用小规模、用火直接加热的蒸馏炼油的一种土法子。
将黑油倒入密闭的铁锅中加热,锅口接上铜管。
温度升高后,油中不同成分依次汽化,顺着管道降温,变成液体,再流进不同的陶缸里。
随着温度升高,收集到的液体从轻到重、从清到浊,依次对应不同的产物。
轻油、煤油、重油,各有用途。
她在脑中过了一遍提炼流程,想了想,又让赵师傅在铁管外面裹了一层湿泥,防止散热太快。
赵师傅应了,招呼两个工匠去和泥。
另一侧的空旷处,高大的库房里,各种物料也已备齐。
一排几十桶黑油靠在墙边,铁盖封得严严实实。
旁边一间屋子堆着干柴和煤石。
再过去还有一间工具房,里面分类摆放着冶铸工具、备用的几口小锅、几根铁制和铜制的冷凝管。
一切齐备。
徐青青亲自带着赵师傅和两个工匠进了工坊。
几大桶黑油用木塞封着口,两个矿工抬一桶,搬进工坊,小心翼翼地倾入铁锅。
粘稠的黑色液体在锅底慢慢摊开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赵师傅捂着鼻子退了两步,徐青青却像是闻惯了似的,没有躲闪。
第一次试炼,她格外谨慎。
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,三位工匠都穿上了护卫的甲衣,扣上头盔。
工坊外,徐大河带着几个护卫同样身着甲衣,手持竹席、沙袋和木桶,守在门口,严阵以待。
徐青青自己倒没有着甲,只换了一套利落的短褐,把头发扎紧,脸上蒙了湿布巾。
她走到锅前,抬手碰了碰锅沿,指尖停在光滑的铸铁面上,默数了两个呼吸,才开口:“点火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