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禾回来啦。
张德发抬了抬眼皮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,声音低低的。
咋自己回来了?你那……你那边……王老爷呢?
秀禾没有接这个话头,只道:听说家里有事,我就着急回来了。爹,你咋的了?这是起不来了?
赵氏站在旁边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你爹的里正叫人给撤了。村里村外有些话不好听,他一着急就病倒了。
请了大夫来看,说是急火攻心,开了药,可喝了几副也不见好,几日都不能下床,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似的。
她的声音又低又哑,带着一股子愁苦无措。
秀禾听完了,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落在她爹那张蜡黄的脸上,又慢慢移开,扫过她娘红了的眼眶,和站在门口怯生生望着她的妹妹。
忽然觉得从前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,在这一刻,变得很轻。
爹,那里正有什么要紧的?
她抬起头,声音不高,眼睛却直直地望着父亲。
不当就不当了。家里有房有地,日子不会难过。你要是出了事,你让娘和书宝、小妹怎么办?
张德发没说话,可他的嘴唇动了动,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他大概又想起了村里人看他的目光,还有背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指指点点。
赵氏在一旁抹着眼泪,低声说:他怕人家笑话。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了,走在路上都没人跟他打招呼了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硬气的话,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,把脸转向墙壁。
如今躺在这里,什么都没有了,连气力也快没了。
秀禾没有再劝,也没有再追问。
她看着床边矮几上那只空碗,碗底沉着薄薄一层干痂,她伸手,轻轻替她爹掖了掖被角。
“我知道一位大夫,”她放下手,语气平缓,“医术特别高,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。咱们带爹去看看。
她顿了顿,不过这位大夫是陈家湾的。
张德发的眼睛动了一下,半晌没有开口。
赵氏在犹豫,压低声音说:“陈家湾的潘大夫我听说过,挺出名的。连县里的人都慕名去看。只是……你爹得罪过陈家湾,我怕人家不给治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张德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脸依旧朝着墙。可秀禾看见他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秀禾的声音低了些,你咋想的?
床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张德发慢慢转过头来,没有看女儿,只望着房梁,声音又低又涩:我……想活。
那几个字很轻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秀禾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
她爹已经没有那个非要刚到底的心气儿了。
这就好。
她点点头,站起身:爹,娘,这事儿交给我吧。我去陈家湾赔罪。人家接不接受的,咱们把该做的做了。
赵氏没有出声阻拦。
她低下头抹了把眼泪,起身去了柜子那边,翻出一包银子、两匹细布、几坛好酒、茶叶、礼盒……
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的递到女儿手里:上门赔罪,总得拿些像样的。
秀禾接过东西,正要出门,身后传来张德发的声音,又轻又哑:
秀禾……你先去找你莲堂婶。她和陈家湾村长家的媳妇关系不错,让她帮忙出面说和。
秀禾顿住脚步,回头看了她爹一眼。
她应了一声,拎着东西出了门。
到了德厚堂叔家,孙莲娣正在院子里收衣裳。
见她拎着大包小包进来,先是一愣,随即放下手里的活儿,迎上来:秀禾?你咋回来了?
秀禾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,说着说着眼圈便有些发红。
孙莲娣听完了,没多说什么,拍了拍她的手,利落地把围裙解了扔在椅子上,说:
你爹想通啦?想通了就好。谁能跟命过不去呢。
她说着,已经往外走了,走,别耽误工夫,我这就带你去。
秀禾连连道谢,把带来的酒往堂屋桌上放了一坛。
张德厚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目光在那坛酒上停了停,又缩回去,没吭声。
他这辈子没收过堂哥家的礼,头一回见,多稀罕呐!
两人出了门,往陈家湾走。秀禾手里提着东西,步子有些紧。
进了村,正好碰上了陈大嫂。
陈大嫂刚从河道工地上忙活完午饭回来,裤腿还沾着泥巴,手里挎着个篮子,里头装着些刚摘的菜。
看见孙莲娣和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,她便停下来,笑着打了声招呼:莲娣妹子,这是——
孙莲娣上前一步,把事情三言两语说了。
陈大嫂的目光落在秀禾身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她认出来了,这是朱颜坡上来学艺的一个女工。
外来的这六个女工,一直都挺老实的,话不多,和村里人也处得融洽。
她倒是没想到,其中之一竟是张德发的闺女。
陈大嫂沉吟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答应,可也没有一口回绝。
不管之前什么矛盾,冤家宜解不宜结。
真要是因为这边拒绝医治,最后那张德发出点什么事,这锅再甩过来,,结下的仇怕是更深了。
人家背后也是一村一族的人,生起事来,也很难办。
陈家湾是初来乍到,虽说如今算是站稳了脚跟,可根基不深,不好和这些坐地户结死仇。
她略想了想,才开口:看在秀禾一片孝心的份上,你们先把人接来医馆看看,我去跟潘大夫打声招呼。
她顿了顿,不过赔礼道歉这事,我还得问过当家的。当初那事儿,可是关系到我们全村人了。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。
孙莲娣连连点头,是是是,应该的,应该的。劳烦陈嫂子先帮着说一声,我们这就回去接人。
秀禾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陈大嫂手里,转头就跑出了院子。
她跑得飞快,连堂婶在后面喊她慢些,她也顾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