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?”秀禾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她愣在原地,半晌没有动。
她爹被撤了?
那个向来颐指气使,走路都要仰着下巴的人?
那个当了十来年里正,把圆潭村当自家后院一样管着的张德发?
她看着孙莲娣,嘴唇动了动,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咋回事儿?”
孙莲娣往墙根下又靠了靠,声音放得更低了:
“具体我也不太清楚,只听说是上面查下来的,说他有几桩事办得不妥——
任上徇私、摊派不均,还私扣过河工银子。县里便直接撤了他的差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如今他这一病,那些以前被他压着的人,倒也没人再怕他了。
秀禾听着,身子微微向后退了半步,靠在了围墙上,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他生了什么病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多半是气的。你也知道你爹那个人,一辈子好面子。里正的牌子一摘,他整个人就跟抽了魂似的,整日躺在炕上不出门,也不见人。”
孙莲娣说着摇了摇头,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,倒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那……我娘呢?”秀禾又问。
你娘还好,就是操心你爹的病,也掂着你弟在书院里读书,怕他一个人在外头受委屈。”
孙莲娣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她,声音放轻了些:
秀禾,婶子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。你不想让人知道在这儿,婶子心里有数,绝不会往外说。
只是你爹娘那边,你娘一直惦记着你……
你要是有空,能捎个信回去,让他们知道你平安,也就够了。
她说完,拍了拍秀禾的手背,行了,我先回去了。你要是碰上难处,就让水仙捎个话来,别自个儿闷着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,顺着来路拐过围墙,汇上等在书院门口的水根和水仙,三个人往村口方向去了。
秀禾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。
书院大门前已经空无一人,石阶上落了几瓣蔷薇,被风卷着,滚了两滚,又停下来。
她沿着台阶慢慢地下了岭,往村北小院走去。
回去的路不长,她走得不快。
鞋面上那些粉白的花瓣被晚风卷起来,又落下,落进墙根的草缝里,再也找不着了。
回到村北小院时,女工们已经都回来了。
余茵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,见她进来,抬起头笑了一下。
秀禾姐,今日的算术题我算对了三题,小田夫子说我有进步了。
黄大芬在院子里晾衣裳,朝她挥了挥手,什么也没多问。
秀禾点了点头,走进灶房,舀了半瓢凉水,慢慢喝了。
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丝丝的。
她放下水瓢,在灶房的门槛上坐下来,望着院子里那棵移栽不久的枣树。
暮色里,枝叶笼成一片灰影,风一吹,便轻轻晃动起来。
张秀禾这一夜翻来覆去没怎么合眼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心里有了主意。
她想回圆潭村去看看。
她已经两年多没见着她娘和妹妹了。
至于她爹那里,与其等着哪天被别人爆出消息,不如自己回去一趟。
心里有了打算,她便不再犹豫。
这日她照常去朱颜坡上工,到了下晌,去找高管事告了半日假。
高小兰抬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眼底有些青黑,还以为是累着了,没多问便准了。
秀禾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把头发重新拢了拢,出了陈家湾,沿着土路往圆潭村的方向走。
路不算远,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村口那棵老槐树便遥遥在望了。
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村里还是老样子,几排土坯房,几棵老槐树,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村口通到村尾。
村口那汪圆潭依旧,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潭边的青石板被捶衣的棒槌磨出了深槽。
石板上蹲着几个妇人,正在洗衣裳,棒槌起落,水花四溅。
听见脚步声,她们抬头看过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哟,那不是秀禾吗?回来了?”
“真是秀禾!多久没见了,嫁了人就是不一样,气色好多了。
“回来看你爹娘的?”
嗯,回来看看。
秀禾笑着应了两句,没有多停留。
她感觉到身后还有几道目光追着她的背影,还有压低了嗓子的议论声,一路跟到家门口。
她也不回头,径直往前走。
家里的房子还是老样子。
一排五间砖瓦房,在全村的土坯房中间,依旧是最气派的。
可门前的石阶上落了灰,院门虚掩着,门环上也挂了薄薄一层灰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没了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。
她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环上,轻轻推开了门。
她娘赵氏正在灶房里准备煎药,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。
“娘。”秀禾叫了一声。
赵氏的目光落在秀禾身上,先是一怔,随即手里的水瓢便落了地,哐当一声。
秀禾?你咋回来了?
“想回来看看。”
秀禾走过去,在她娘身边蹲下来,把掉在地上的水瓢捡起来。
赵氏一把拉住秀禾的手,上下打量,眼眶立刻红了。
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,见了秀禾便扑过来,抱着她的胳膊不松手:“姐!”
秀禾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,心里头有些发酸。
两年不见,妹妹又长高了些,可还是那么瘦。
赵氏往院门口看了一眼,嘴里问着:“你一个人回来的?那边……好不好?”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往屋里拉。
在堂屋说了几句话,秀禾问起爹的事。
赵氏抹了眼泪,正要开口,里间传来张德发的声音,沙哑,带着几分急切:谁来了?是书宝回来了吗?
秀禾站起身,往里屋走去。
赵氏跟在她身后,没拦她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里屋光线很暗,窗子只开了一道缝,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久不透气的潮闷。
张德发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两颊都塌了下去。
不过几个月不见,他仿佛老了十岁。
往日那个挺着腰板、说话中气十足的张里正,如今缩在被子里,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树桩。
秀禾在床边坐下,看着他,心里不是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