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下,村里的灯火星星点点。
村北头那座小院里,几盏灯挑得亮堂堂的,六个外来的女工散坐在堂屋里,各自用功。
乔欣和秀禾在大桌上对坐练字。
乔欣的字写得圆润端正,笔锋收得干净利落。
秀禾的字虽然不如她秀美,可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,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周家两姐妹凑在一处,捧着种植课上记的笔记细看,偶尔低声讨论一句。
余茵和黄大芬坐在一边茶案旁,正在对付小田夫子留的几道算术题。
黄大芬把一双手伸出来,一根一根地数:七加五,七、八、九……不够了!
她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数了两遍,还是不够,便转头朝余茵喊:余丫头,借个手!
余茵笑嘻嘻地把手递过去,黄大芬便抓着她的手指头接着数,屋子里顿时笑成一片。
笑声在光影里打了几个转,又落下去。
张秀禾没有笑,也没有抬头。
她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今日下晌下课后,她在书院门口竟碰上了圆潭村同族人,是德厚堂叔家的张水仙。
水仙比她小了将近十岁,已经有两年未见。
如今就在书院的女童班上课,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背着一只小布包,脸上干干净净的,比她记忆里的模样长大了许多。
秀禾堂姐!水仙看见她,先是一愣,随即惊喜地跑了过来,
你怎么也在这儿上课?你不是嫁人了吗?
水仙的声音清脆爽利,引得好几个女童都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秀禾当时只觉得后背一紧,连忙把水仙拉到一边,压低了声音:
水仙,别、别跟我家里说看见我了,尤其是我爹——
水仙眨了眨眼睛,似乎不明白堂姐为什么这么紧张,可看见秀禾脸上那副急切的模样,还是点了点头:我不说。可你在这儿干啥呀?
……学东西。秀禾含糊地答了一句,便匆匆走开了。
她坐在灯下,笔尖悬在纸上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。
张德发若是知道她在这里学艺,还不得过来闹?
当初他还想让她求王老爷出面对付陈家湾呢。
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别院里挣脱出来,过上如今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。
每日上工、学习,不用一言一行守着规矩,也不用看人眼色。
她不想被闹,更不想被陈家湾赶走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笔尖落下去,在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字。
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,写得极稳。
一旁,余茵和黄大芬还在笑闹着数手指头,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,在暮色里悠悠地散了开去。
那日之后,秀禾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她白日照常上工,照常去书院,只是写字时,笔尖落得比往常更慢了些。
又顺当过了两日。
这日下课后,女工们三三两两从书院大门走出来,有的拎着书袋,有的手里还捏着课上抄的纸页,低声说着话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秀禾走在人群后面,刚跨出大门,忽然听见有人喊她。
“秀禾。”
声音不大,带着几分试探。
她抬头,看见书院大门一侧的围墙外站着一个妇人。
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手里挎着一只竹篮,正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。
正是圆潭村的孙莲娣,她的堂婶。
秀禾脚步顿了一下,心里先是咯噔一跳,随即又慢慢松下来。
两个村子隔得近,能碰见第一个,就能碰见第二个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上前去,叫了一声:“莲婶子。”
孙莲娣看见真是她,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来,一把拉住她的手,“走,咱娘儿俩说句话。”
不由分说,拽着秀禾转过书院大门,顺着一侧的围墙,走到一片没人的墙根底下。
红日渐沉,把两人遮进了墙影里。
墙角长着一丛野蔷薇,枝蔓垂下来,正开着细碎的粉白花朵,在风里轻轻颤着,有几片花瓣落在秀禾鞋面上,她也没察觉。
孙莲娣又打量了她几眼,见她穿着干净利落的布衣,面皮微黑,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晒痕,却比从前在村里时胖了一圈。
她心里松了口气,可面上还是带着几分急色:秀禾,我没和你家里说。可你咋在这儿?是有什么难处?”
秀禾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半晌才开口:莲婶子,没啥难事儿。我现在在这边村里跟着女工队学艺。我……我不想让我爹知道。婶子你知道我爹和陈家湾有过节吧?
孙莲娣撇了撇嘴:知道,我咋不知道。你爹就是自不量——
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嗯,就是一脚踢到铁板上了。不说陈家湾别的,人家全村五百多口人呐,还是逃荒过来的,那是那么好拿捏的?
她说着,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,“要我说,你躲着些也是对的,你爹那性子——”
秀禾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里又松又紧,低声道:“我就是怕这个。以我爹的性子,知道了还不得冲到陈家湾来闹?”
墙角的野蔷薇被风吹动,粉白的花瓣轻轻碰着她的衣角,又落开去。
孙莲娣看着她那副模样,叹了口气:你这样躲着也不是个事儿。我嘱咐了水根水仙不能往外说。
可这书院里还有长沟村的、蒲草村的孩子,保不齐谁家爹娘来接送就看见你了。乡里乡亲的,谁随口提一句,可能就传到你家里了。
秀禾的眉头拧了起来。她当然也担心这个。
她从小在村里长大,熟面孔太多了。
她爹又是里正,家里常来常往的,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大多认得她。
她在陈家湾待了几个月没人发现,已经算是运气好了。
孙莲娣看着她那愁眉苦脸的样子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神色有些古怪,张了张嘴又闭上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她搓了搓手,又朝周围张望了一圈,确认这附近再没有旁人,才凑近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几分:秀禾,你……你知道你爹的事儿了吗?
秀禾抬起头:啊?我爹咋了?我们过年时候见过一面,这有好几个月没见着了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我弟书宝送去书院读书了,这事儿我知道。”
“书宝那事儿是早的。你爹……”
孙莲娣看着她,又叹了口气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:“你爹的里正,叫人给撤了。如今病得起不来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