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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青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问起朱颜坡上的事。

小兰坐直了些,仔细地答道:朱颜坡上那二十亩红薯苗地,已经翻了土、晒了垄,先养一养地,等八九月份再用。

眼下人手还算宽裕,我便安排每日一半的女工,去书院上半日课,除了识字,还加了算数课和种植课。

徐青青点了点头:安排得好。

小兰又道:识字课还是小胡夫子在教,还是每日一个时辰。

算数课刚开了几日,是小田夫子讲的,讲得不算深,我也跟着听了,挺明白的。

种植课是我在讲,不过就是照着种植手册,再结合地里的实际情况说一说罢了。

她说到这儿,脸微微泛了红,可眼睛却亮亮的。

讲得好就继续讲。徐青青看着她说,你在坡上做了这么久,比谁都懂。

小兰低下头,嘴角却弯了弯。

隔了片刻,她又想起什么,抬头道:

小胡夫子近来气色好多了,脸上也常有笑。女童班的孩子都爱围着她转,女工们也喜欢她。如今瞧着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
徐青青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多问。

她心里记着这件事,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胡小荷。

暮色渐沉,天穹一片灰蓝,星子在头顶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
整座青云岭安静下来,山影模糊,夜风穿过田野,从岭下吹上来,带来细碎的虫鸣。

山腰处,青云书院的藏书楼里还亮着灯。

胡小荷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,旁边摞着一叠书册。

她正一册一册地登记,手指翻过书页,笔尖落下去,又抬起来,偶尔停下来翻一翻内容,确认之后又继续往下写。

不觉已是三个月了。

三个月的针灸,从初春扎到了入夏,银针起落间,日子便这么一寸一寸地过去了。

潘大夫最后一次把脉时,放下手指,微微点头。

“病根已去,汤药可以停了。往后食补为主,再养半年到一年,每月过来把一次脉,看着些便是。”

她听这话时,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,又像是有一扇窗被推开了。

三个月前她走几步便要歇一歇,腰也直不起来,可如今——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五指舒展,指节不再发僵,抬脚走起路来,脚下生风,轻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。

脸上的黄气褪尽了,白净的肤色里透出淡淡的红晕,像是薄暮里染了一层春光。

精神也好了许多,每日在讲堂上完课,还有余力到藏书楼来帮忙,搬书、抄录、归架,一样一样地做,不急不躁。

她喜欢这里的一切。

喜欢讲堂里那些孩子齐声诵读的童音,喜欢女工们识字课上虔诚专注的神情,喜欢村里人见了她含笑点头,温温地喊一声“小胡先生”。

她再也不愿回江阳县城了。

那座城里,有她不愿再碰的过往,有她不敢再想的人与事。

而这里,有书,有山,有风,有光,有她想要的日子。

她想一辈子就这样待下去。

胡夫子坐在长案中间,就着油灯的光备课。

他如今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,白日上课,晚间备课,其实也是在藏书楼里陪一陪女儿,偶尔也帮她理一理书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长案那一端低头写字的小荷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收回去,落在面前的教案上。

当初跟着徐青青来陈家湾,他其实是惶恐的。

为了给女儿治病,为了挣一份安稳的活计,这一步迈出去时,他心里没底。

可如今回过头看,这步竟是走对了。柳暗花明,安居乐业。

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把年纪,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。

每日教书育人,闲时登高望远,看看远处的水天一色和岭下的田野炊烟,心里说不出的妥帖。

上个月他独自回了一趟县城,把桂花巷的院子托给牙行租了出去。

小荷说什么也不肯同去,他知道,女儿的身疾虽然医好了,可心病犹在。

那座城里头的旧事,她还迈不过去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笔,又抬眼看了女儿一眼。

小荷正低头写字,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片浅浅的影子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。

胡夫子也有块心病。

女儿说不愿再嫁,他嘴上应着,心里却始终放不下。

亲戚们早已断了往来,等他百年之后,小荷孤独一个人,又该怎么办?

他没有开口,低下头,继续写自己的教案。

灯花噼啪一声,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

田宏兴坐在长案的另一端,脊背微微弓着,手里的笔一直没停。

他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子,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书名和对应的书架号,字迹端端正正,一丝不苟。

他来书院已经几个月了,脸膛稍微白了些,眉目间也有了读书人的模样。

藏书楼的活儿并不轻松,他花了这么久,加上小荷师姐不时来帮忙,才堪堪整理完第一层一半的书。

剩下一半还堆在里间的架子上,等着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、记下来。

田小桃照例来帮忙。

她把几本已经登记过的书按书架号放到对应的架子上,动作比刚开始利落了不少。

上了女工班之后,她已认得一些字,虽然还不够用,可帮着哥哥分书上架,已经绰绰有余了。

哥,这本放哪儿?她举着一本书,隔着一个过道问。

田宏兴抬头看了一眼,用手指了指,东边,第三排,第五层

田小桃踮着脚把书塞进架子,又跑回来,抱起下一摞。

她脚步轻轻的,却带着一股欢快劲儿,像是在做一件叫自己高兴的事。

暮色里,藏书楼的灯光久久未熄。

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地传进来,衬得这藏书楼的夜,愈发安静。

灯油还剩下小半盏,火苗偶尔跳一下,又稳住了。

光影在书架上缓缓晃动,映出几道伏案的人影。

翻书的沙沙声时起时落,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,又很快被书页的声响盖过去。

不知什么时候,窗外的星子又多出几颗来,密密地铺满了天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