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岭上宅子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小兰还在坡上没回来,文瑜和文石他们还在书院上学。
徐青青径直进了自己书房隔壁那间空屋,推开门,三只木箱就这么大咧咧摆在屋里。
箱子看着不大,可沉得很,木料厚实,边角包着铁皮,一看就是装了重物的箱子。
上面还挂了锁,结实牢靠。
她拿出大哥给的钥匙,开了锁,掀开箱盖看了一眼,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,泛着银光,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有些刺眼。
她又开了第二箱、第三箱,都一样。
她大致清点了一下,没有多犹豫,手一挥,把它们收进空间里,动作利落。
她站起身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这下踏实了。
走出空屋,顺手带上门,她沿着木质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,直到顶层露台。
露台上搁着一把竹躺椅,上头撑着一把大大的竹伞,伞影斜斜地铺了大半个椅面,正好把日头挡住,只留下一片淡淡的荫凉。
她躺下来,靠在椅背上,把脚也放上去,合上了眼睛。
午后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禾苗的气息,凉丝丝地拂过脸颊,驱散了初夏那点微末的暑气。
远处,几只渔船正缓缓划过被日光映亮的江面,听不见桨声,只见船影在光里无声地移动,像是水面上几笔浅浅的画痕。
更远处,是灰蒙蒙的对岸轮廓,被斜斜的光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她就这样躺着,什么也没想,什么也没做。
手边没有账册,没有图纸,没有书信,连茶盏都没端一盏。
就这样闲闲地躺着,任风从耳边吹过,任日影一寸一寸地从身上移开,从脚尖滑到膝头,又从伞沿的一边移到另一边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过了。
日头落尽,灶房的烟囱冒起了炊烟,上工的、上学的,陆陆续续都回来了。
文瑜最先跑进院子,见灶房亮着灯,锅勺叮当响,一探头便看见饭桌上那堆东西,登时喊了一声:“娘带好吃的回来了!”
文石从后头追上来,差点撞在她背上。
黑蛋落在最后,远远就往灶房里头张望,眼睛亮晶晶的。
徐青青从灶房探出身,手里还拎着锅铲,笑着说:洗手,吃饭。吃完了再分。
几个小的便乖乖去舀水洗手,又跑回来帮着端菜、摆碗筷,乒乒乓乓忙了一通。
高小兰接了秀秀回来,换了件干净衣裳,进灶房帮着把最后两道菜端上桌。
秀秀一进门便扑到徐青青腿上,抱着不撒手,仰着脸喊“奶奶!奶奶——”
徐青青腾不出手,只好让她抱着腿走路,一路拖到桌边。
饭菜摆齐了,一家人围坐在灯下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混着院子里吹进来的晚风,不紧不慢地散开。
徐青青把从扬州带回来的吃食分了一部分出来。
萝卜丝饼还微微冒着热气,外皮酥脆。
桂花糖藕切了厚片,码在深碟里,浇了一层琥珀色的蜜汁。
糯米糕切成小方块,用粽叶垫着,散着淡淡的清香。
那些卤味和熟食也切了装盘,摆了满满一桌,香气在灯下慢慢浮起来。
文瑜夹起一块桂花糖藕,咬了一口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好甜!好糯!
秀秀跟着点头,嘴里塞得满满当当,含含混混地跟着说:甜甜的……
文石吃了几口菜,便放下了筷子,迫不及待地问:娘,上次路过呆了一晚就走了,这两回你去扬州城都见着什么了?
徐青青放下筷子,慢慢讲起来。
府学和书院街那一片,终日都安安静静的,沿街是青砖围墙,偶尔有琅琅书声透出来。
来往的多是读书人,步履轻缓,说话也低声,连墙头的槐花落下来都觉得响,整条街都沁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。
南城夜市又是另一番模样。
灯笼一整条街地亮起来,人声从街头涌到街尾。
小吃摊子、杂耍摊子,还有挑着担子游走叫卖的,挤得满满当当,热闹得不像话。
文石听得眼睛发亮,张大了嘴,“杂耍?还有什么?”
徐青青又说了说那些热气腾腾的摊位,小戏,说书的,捏面人的……
文石听得坐不住了,扭头去看黑蛋:“那咱们也去南城吧。”
黑蛋用力点头。
文瑜也抬起头,眼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秀秀听不懂那些,可看见姑姑、叔叔他们都瞪圆了眼睛,也跟着瞪圆了眼睛。
娘——我也想去——文石拖着长音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拉出回响来。
徐青青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道:下次带你们去吧。咱们坐船去,省得骡车颠簸。扬州城里的宅子已经拾掇好了,正好去住几日,好好玩一玩。”
真的?三个小的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。
连秀秀也学着喊了一声真——尾音拖得长长的,惹得满桌人都笑了。
笑声在灯底下荡开,被晚风接住,轻轻送到院子里去了。
吃过了饭,碗碟撤下去,茶沏上来。
徐青青把带回来的书本和笔墨分给几人,每人一套,连小兰也没落下。
又单独给了文石和黑蛋一人一本字帖。
文石接过去翻了两下,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:娘,霍夫子的武课教得可好了!
他说着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在堂屋空处比划了一下。
“我跟他学了一招扫堂腿,还教我们摔的时候怎么卸力,这样——”
他腿一扫,又迅速收住,虽然只是比划了个轮廓,却也有几分架势。
黑蛋在一旁也跟着说:“霍夫子说我们年纪还小,教我们遇到危险时,要学会利用环境和地形,山石、树丛,怎么藏、怎么绕、怎么跑,他都教了。”
徐青青听着,点了点头。
这霍山,是前一阵子徐青青提起,周达帮着从护卫队里找的,据说从小在镖行待过,功夫扎实,教人也有一套。
说好了只代一段时间的课,徐青青额外给了教席费,霍山自然乐呵呵的应了,每日午后都过来书院带一个时辰的武课。
好好学,别偷懒。徐青青说了一句,又转向文瑜,书院的课业呢?
文瑜放下手里的桂花糕,正了正神色。
娘,这次小考,进学班我还是第一。先生说我的经义记得扎实,写字也好。
徐青青笑着点了点头,不错,继续用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