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三兄弟早早起来,洗漱完毕,就着昨夜的半只烧鸡、一碟香干喝了一碗热粥,便各自背起书袋出门了。
文远走到院门口,回头朝徐青青扬了扬手:“娘,我们走了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好好念书,我等下就回村了,月中再来看你们。”
文山和文瀚也打了声招呼,出了院门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徐青青回到堂屋收拾了一下碗碟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,确认都锁好,才锁上院门,套好骡车出了桂花小院。
三兄弟在县学暂时用不上这辆车,她正好赶回村里去。
骡车出了江阳县城北门,沿着官道一路向东。
晨光已经铺开了,土路在日头下泛着灰白,路两边的景象渐渐开阔。
稻田大片大片地铺展开去,水光映着天色,绿意漫到天边。
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,翅尖掠过稻尖,又落回远处的水边,姿态从容。
远处的田埂上,有农人扛着锄头慢慢走过,身后跟着一条黄狗,尾巴轻轻摇着。
更远处,村庄的屋顶上飘起几缕炊烟,淡淡的,斜斜地散在蓝天底下。
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,可每次走,都觉得两边的景象不大相同。
一路田畴连片,渠水清亮,稻禾齐整。
来了扬州,才真正知道什么是鱼米之乡。
阡陌纵横,河渠相衔,扬州的富足,归根结底,底气便在这里。
官道渐渐退到身后,骡车拐上了通往陈家湾的小路。
土路窄了些,也颠了些,但路边的草木越发熟悉起来。
再往前,便是村口了。
徐青青收了收缰绳,车速慢下来,心里也跟着踏实了。
回到陈家湾,徐青青先去了矿场。
支流河道里停着两艘平底货船,船板还湿着,像是刚卸完货。
河岸边的空地上堆了几座小山。
煤石摞成黑压压的一片,乌黑发亮,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烫,周边散落着一层黑黑的煤屑。
一旁是生铁锭,码得齐齐整整,一排又一排,在在日头下泛着暗沉的青光。
木料堆得更远些,粗壮的圆木和厚实的板材摞得一人多高,松脂的气味混着煤石的焦涩,在空气里弥漫着。
徐大山正站在煤堆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低头核对,一边清点一边在纸上记录。
看见徐青青过来了,便快步迎上来。
“小妹回来了。你来的正好,有几船物料到了。
煤石、生铁、黑油、木料、杂项,还有工具,都在外头堆着了。我核了一遍,都齐了。”
他说着把单子递过来,又凑近两步,压低了声音,
“还有几箱银锭,是拨下来的款项,一共三千两。我没让别人经手,叫铁柱和石头帮我悄悄搬到你岭上宅子里去了,就放在你书房隔壁那间空屋。”
徐青青听到“几箱银锭”,不自觉地撇了撇嘴。
又是千里送银子。
她想象着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,就这么被人从码头上抬下来,一路搬进她的小院。
又想起当初银山、金山送来的场面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
世子一贯的作风,有事没事先砸一箱子金银过来,仿佛银票送不出手似的。
可眼下人多眼杂,她没有多说什么,又把话头转回正事上。
“说到铁柱和石头,石头的事我跟二哥说了,让他再去读两年书。铁柱呢?”
徐大山搓了搓手,迟疑了一下才开口:
“你我兄妹二人都在这儿,再让他过来做事……会不会不太好?
铁柱那孩子,性子憨,庄稼活还行,做别的事……”
“铁柱都订亲了!你这个当爹倒不操心!”
徐青青看了他一眼,“如今有份正经差事,人家女方那边不是更看重些?
再说,眼下矿场这么多事,自家的可靠人不用,难道还要去找外人?”
她语气平淡,可每个字都在理上,
“铁柱的事就这么定了,让他明日过来报到,先跟着周达熟悉矿场。”
徐大山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,只点了点头。
徐青青又把在扬州城办下的几件事,跟大哥交了个底。
“这回在府城,我去拜访了府尊大人,矿场的文书已经在府衙备过案了,江都县衙那边也打过了招呼。
还在扬州城里买了间铺子,做文玩生意,雨花石打磨出来正好有地方卖。
铺子半个月后开张,近期得加紧赶制一批石料送过去。人手还够么?”
徐大山一拍脑袋:“刚忘了说了,人手也派过来了。跟着物料一起到的。
一起到的还有十匹马,还留下两条船。”
“三十名护卫,一早就被周达拉过去巡界和操练了。
还有三十名矿工,有的带着家眷,统共来了四十多人,都是从永城矿场调过来的。
这些人,还是我经手招募的,当初都是南下逃荒的流民,跟矿上签的是死契。
他指了指营地那边,“刚安顿好,如今都跟着钱老六在工地上盖房子。”
“石匠呢?”徐青青问。
“来了五名,都在赵师傅那边。如今在采石工棚那边干活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,又拿起单子看了看,把物料和人手一项一项捋了一遍。
眼下人手是够了,但工坊和营房还没完全建好,得先把住的地方和吃饭的地方解决。
另一项要紧的,就是尽快把石料加工出来,再把雨花石的销路打开。
她抬起眼,问:“采石工棚那边进度如何?”
徐大山如实说:“赵师傅说工具都齐了,石料也堆了不少。就是缺几个干粗活的,光靠那几个石匠,进度慢得很。”
“那就从矿工里调几个人过去帮忙,先紧着石料赶制。”
徐青青说,“铺子那边等着用,不能耽误。”
徐大山应了一声。
日头已升到中天,影子缩回脚边。
好在徐大山不是头一回经办这些,之前几处新矿场筹建,他都参与过。
招管人丁、调拨物料、日常杂务,桩桩件件早已熟稔。
就江阳矿场这里,还算是规模最小的。
如今物料齐备,人员也已就位,徐青青把大框架定了下来,余下的便交由徐大山跟进。
她心里还掂着那几箱银子,把事情交代完,便转身往青云岭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