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地势高敞,扬州府府衙正位于北城中心,乃一城政令所出、纲纪所系之地。
府前大街,笔直宽阔,青石铺面,两侧植槐,夏日浓荫蔽日,冬日枝干如铁。
行人至此,不觉放低声息,连马蹄都轻了几分,像是怕惊扰了这衙署的威仪。
扬州府衙坐北朝南,占着府前大街的整个北头。
街对面,正对着大门的,是一座高大的照壁。
一丈二尺高,三丈宽,砖砌仿木,四角飞檐,檐下斗拱层叠,覆着黛瓦。
照壁正中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浮雕,刻的是“海晏河清”图。
海浪翻涌,河水安澜,日悬中天,祥云缭绕,寓意一府安宁,风调雨顺。
照壁之后,隔街相望的,便是府衙大门。
门前一座宽阔的月台,高出街面三尺,以青石垒砌,边角方正,棱线分明。
月台左右各立一根高大的旗杆,朱漆描金,旗幡猎猎,上绣“扬州府”三字。
月台之上,大门五间,朱漆铜钉,门楣高处悬着“扬州府”蓝底金字匾额。
台阶两侧各蹲一尊石狮,雄踞于须弥座之上,高五尺有余,狮首高昂,双目怒睁,威风凛凛。
两侧楹联亦是蓝底金字:法重如山,吏胆皆从清字起。官清似水,民心自向善中来。
整座府衙,从照壁到旗杆,从石狮到楹联,无处不透着朝廷官署的森严与肃穆。
府衙四周,还散落着盐运司、漕运司、守备署等职司衙门,各有匾额、旗杆、石狮,虽不及府衙宏伟,却也森然有序。
城北高地还有一座大宁寺,年代久远,平日里山门冷清。
唯有每月初一、十五,大宁寺香会,才有妇孺结伴而来,在佛前上炷香,求个平安。
梵呗钟声悠悠传出,与府衙的堂威之声交织在一起,平添几分悲悯。
整片北城,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,使人不敢轻慢。
寻常百姓无事从不涉足城北,即便路过,也低头疾走,不敢稍作停留。
徐青青那处宅子离北城并不远。
周达一身兵甲,腰挎长刀,大步流星地往州府衙门走去。
府衙东侧角门外站着四个差役,穿着公服,腰里别着腰刀,一个个挺胸凸肚,目光睥睨,打量着来往行人。
周达上了台阶,朝当先一个差役拱了拱手:“劳驾,在下奉矿务司徐大使之命,前来投递拜帖,求见府尊大人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名帖,双手递了过去。
那差役接过名帖,慢悠悠地打开,瞥了一眼,又慢悠悠地合上。
“八品?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淡,“矿务司?哪个矿务司?”
周达压着性子,解释道:“矿务提举司辖下,都梁矿务署。”
差役把名帖往门房里的桌上一搁,眼皮都没抬:“知道了。放下吧。”
周达站着没动:“敢问大约要等到何时能见?”
那差役这才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撇,轻嗤了一声。
“我家府尊大人日理万机,每日拜投的帖子多得堆成山。谁知要等到哪一日?”
他把手往腰刀上一顿,声音凉了半度,“如等不起,便哪儿来的,回哪儿去吧。”
周达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今日身着兵甲,挎着腰刀,手按在刀柄上,又松开,又按上,又松开。
在乡下,人家叫他一声“军爷”,可到了这扬州府衙,人家根本不把你当回事。
就算他是个队正,在人家眼里,也就是个大头兵。别说队正,就算是小旗、总旗来了,人家也照样不鸟你。
周达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。转身大步下了台阶,头也没回。
那差役见人走了,嗤笑一声,捡起桌上的名帖随手扔到门房的角落里,不再理会。
每日来府衙拜见、走关系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鲫,要么用官阶敲门,要么用金银开道。
区区一个八品,还不懂得孝敬,那拜帖根本送都送不进去。
周达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城东柳巷宅子,进了前院,低着头:“大人,属下不力,事情没办好。”
徐青青正站在正厅里,看墙上留下来的一副松鹤延年图,闻言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,吃了闭门羹?”
周达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,说到那差役的嘴脸时,声音都有些发紧。末了道:“属下无能,给大人丢脸了。”
徐青青摆摆手,语气平淡:“不怪你。想是我官阶太低,连累你受委屈了。”
周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明日你再跑一趟,”徐青青道,“帮我递五品宜人的名帖过去。看看如何。”
她顿了顿,又嘱咐了一句,“不要与人起冲突。不行就算了,咱们来府城也不是特意为了拜见府尊的。好歹投过名帖了,见不见的,叫人挑不出错处就行了。”
“是,属下遵命。”周达应了,心里的那口气顺了一些。
大人说得对。
官阶不够,那就换个身份。
五品宜人,总该够那门房正眼瞧一下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