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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二那边倒是顺利。

他出了宅子,沿着柳巷往东走,出了巷口,站在街边左右望了望。

巷子里的槐树正绿得浓稠,他辨了辨方向,便往南走去。

穿过两条街,街上行人渐渐多了,便上前找了个面善的打听。

“劳驾,这附近哪儿有牙行?”
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倒是热心,指了指南边:“往前走,过了两条街,往东拐,有一家白记牙行,专做这片的生意,老字号了。”

王二谢过,按着指点一路寻去。

走了好一阵,眼看着都快到南城了,才在一片铺面里头,看见一家牙行的幌子 “城东白记牙行”。

门面不大,两扇门板擦得干净,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,金字闪闪。

王二推门进去,屋里光线有些暗,地方不大,一张柜台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
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,正低头拨着算盘。听见门响,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王二一眼。

王二道明了来意,说是柳巷新搬来的人家,要添置几个下人。

那掌柜的一听“柳巷”二字,眼神便不一样了。

他放下算盘,站起身来,脸上的笑也多了几分,手脚麻利地绕出柜台,朝里间喊了一声:“永年,走一趟!”

里间帘子一掀,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身穿一件半新的青布直裰,白白净净,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,见了人便先笑,拱手的姿势也讲究。

“在下白永年,是这牙行的管事。这位军爷,您请带路。”

王二领着他回到柳巷宅子,先让他在门厅候着,自己进去禀报。

“属下找了城东白记牙行,专做这片的生意。牙行派了个管事,姓白,人就在外头候着。”

“请他进来。”

徐青青坐在正堂上首。周达立在她身侧,腰挎长刀,身板笔直。

白永年跟在王二后头,一路走一路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,不多话,也不多问,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。

跨进正厅,目光先在堂屋里扫了一圈。

见上首坐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,穿着一身青色衣裙,不施脂粉,气度沉静,端坐在那里,不怒自威。

两个带刀的护卫分立左右,一个冷面,一个机灵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排场。

堂下两排铁力木太师椅对坐摆着,椅背上雕着蝙蝠、如意,雕工和木料都是上乘,只是积了一层灰。

他不敢多看,上前几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“小的白记牙行管事白永年,给夫人见礼。”

嘴上这么叫,心里却犯起了嘀咕:方才那军爷一口一个“我家大人”,怎么到了这儿,坐镇的却是一位内宅夫人?

不过他在东城做这行生意久了,常在各家府邸走动,知道什么该问、什么不该问,脸上不露丝毫异色,只是那腰弯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。

徐青青点了点头,开门见山:“白管事,我这里宅子新开,需要添些人手。

人不必多,主要做些杂事。门房要看门的,院子里要洒扫的,屋里要收拾的。要老实本分、懂规矩的。”

白永年一听,心里便有数了。

这位夫人不是要大排场的仆从成群来装点门面,而是要几个本分勤快、踏实干活的人。

他当下应道:“夫人放心,小的明日一早便带人过来给夫人过目。”

“好。”徐青青点了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人带来了我看看,合适就留下。身价银子按行市来,我不压价,也不亏待。办好了,另有赏钱。”

白永年连连应诺,又行了个礼,倒退几步,转身出了门。

直走到巷口,他才长出一口气,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
那一旁带刀护卫的眼神,真是……跟刀子似的,盯得人后背发凉。

他定了定神,加快脚步往牙行走去。

入夜,宅子里安静下来。

徐青青歇在正院东厢。

东厢三间,正中是偏厅,一侧通书房,另一侧卧室是个套间,里间是卧房,外间作小厅。家具都齐全,只是落了灰。

那间卧室她下晌简单收拾过,擦了床和柜子,铺了自带的被褥,又开窗通了风。虽还有些潮气,可比刚进来时好多了。

她吹了灯,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,一时没有睡意。

这座宅子,比她预想的要好。往后若是来府城办事,或是三兄弟来府试、求学,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。

前院倒座最边上的那间屋里,周达和王二也歇下了。

倒座一般是给下人住的,屋子不如正院规整,家具也一般,可到底是青砖到顶,窗子也敞亮。

两人从骡车上取了被褥,把床铺好,又把挎刀靠在床头。

白日里赶路、收拾宅子,又出去办事,累得不轻,这会儿一时却睡不着,便一边啃着干粮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
王二嘴里嚼着饼子,含混不清地说:“头儿,这扬州城里可真大,真气派,到底是一府之地,就是不一样。你看那城门楼,比咱们六合的还高出一大截。

没想到徐大使竟在扬州府城里还有这么阔气的宅子,就这么一间屋子,都比寻常乡下的堂屋宽敞豁亮。”

周达靠在床头,咬了口饼子,慢慢嚼着,半晌才道:“这宅子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。你看这附近的宅院。哪一家不是高门大户?”

他顿了顿,“咱们这位大人,虽为女子,本事却比许多男子还强。”

王二嘿嘿笑了两声:“徐大人肯定厉害啊,女子能做官,本事不一般。虽然我也说不清哪儿不一般……”

说着挠了挠头,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,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

“但徐大人大方是一定的。刚给了银子,让咱们添置两套衣服,出门办事雇车、喝茶、吃饭……这以前办差,哪有这等好事?不都得自己掏腰包?”

周达没接话,他摸了摸怀里那锭银子,十两,沉甸甸的。

他当兵十来年,军饷本就微薄,上头给赏钱的时候屈指可数,倒是克扣起来从不手软。

虽说到哪都是办差,但遇到个体恤下属、出手又大方的上官,实在不易。

他心里妥帖,可嘴上不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夜色渐浓,窗外的栀子花香一阵浓过一阵,在夜风里慢慢漾开。

王二忽然问了一句:“头儿,你说……咱们还能回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