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府城,大晏朝江南最繁华的城池之一,控江淮,连运河,南北漕运之枢纽,盐铁转运之要冲。南北商船在此交汇,天下财富在此流转。
城墙周三十里有奇,开六门:东曰宁海、西曰通泗、南曰安江、北曰镇淮,另有东南、西南二便门,以利商旅。
城门楼高三层,凌城垣之上而峙,巍峨壮阔。
护城河宽三丈,引运河之水环城而过,四季不竭。
城东地势高爽,上风上水,自古为官宦、权贵、盐商巨贾聚居之地。
街巷规整,青石板路,两侧高墙深院,少有商铺,安静肃穆。
府邸多为三进五进,雕梁画栋,门楣高悬。坊间有“东贵西富”之说。
王二赶着骡车进了东城,这边的景致和方才入城经过的街市截然不同。
街道更宽,也更安静,两旁都是深宅大院,灰墙黛瓦,门口立着石狮子,朱漆大门紧闭,偶尔有一两个仆人从角门进出,脚步都是轻悄悄的。
路边种着槐树和梧桐,树冠遮天蔽日,把午后的阳光筛得细细碎碎。
柳巷位于城东偏北,十分好找。巷口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“柳巷”二字,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。
巷子不深,两侧的院墙比别处更高,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树的枝条,红艳艳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王二把骡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前,跳下车,看了看门牌,点了点头。
徐青青下了车,站在门口,抬头打量。
门不大,却是正经的广亮大门。
门槛约有一尺高,两扇黑漆木门,门环是黄铜的,兽面衔环,磨得锃亮。
门楣上嵌着砖雕,刻的是如意祥云,只是正中空了一方,未曾挂匾,显然是为新主留着的。
门口的石阶砌得整齐,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,磨得光滑发亮。
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,锁眼里满是树毛和灰尘,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动过。
徐青青上前,掏出钥匙开了锁。
周达、王二上前合力将两扇大门推开,门轴处传来沉闷的“吱呀”声,一股久无人住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徐青青跨过门槛,走进了这座属于自己的宅院。
入眼先是门厅。
三开间,宽敞明亮,两侧各设了一条长凳,供来人暂坐歇脚用的。
门厅尽头,迎面是一道影壁,砖雕精细,刻着福禄寿三星。
虽然落了灰,可三星的衣袂飘飘,笑容可掬,雕工一看就是好手艺。
绕过影壁,便是前院。
院子不小,青石墁地,缝隙里已长出了细碎的青草。
东西两侧各种一棵桂树,新绿层叠,枝繁叶茂,把天井遮得浓荫匝地。
阳光透过叶隙漏下来,洒在青石板上,碎金一般,风一吹,光影便跟着摇晃。
地上积了一层落叶,石板缝里、墙根下,滋养出厚厚的青苔。
墙角那丛竹子疯得不成样子。比人高出一头,挤挤挨挨地撑开一片小竹林。
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香。
徐青青循着嗅去,见桂树后头竟藏着一株栀子,开得正好,白花肥硕,半掩在绿叶间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前院南侧是一排倒座房,五间,门窗紧闭。
正北方向是一座垂花门,檐下悬着两盏旧灯笼,门扉虚掩,通往内院。
穿过垂花门,进了二进。
这才是正院。
正厅面阔三间半,檐下匾额处空着,只留下几个钉子眼。
东西厢房各三间,抄手游廊把几间屋子连在一起,朱红色的廊柱,油漆些褪色,下雨天走在廊下,连鞋都不会湿。
院子里有两棵石榴树,分种在东西两侧,枝叶繁茂,已经有小小的青果挂在枝头。
树下有一口石井,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穿过后堂门,绕过又一方天井。便到了三进。
三进是内宅,比前两进更宽敞。
正房五间,左右各带两间耳房,东西厢房各三间,后罩房一排五间,沿着后墙一字排开。
若是住人,正房住主人,厢房住子女,后罩房给仆人和丫鬟,满满当当能住下二三十口人,绰绰有余。
家具倒是齐全,堂屋里摆着花梨木的桌椅,卧室里有架子床、衣柜、梳妆台,都是好的,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后罩房西侧有一条窄巷,穿过去,便是后花园。
花园不大,可假山、池塘、石桥、凉亭,一样不缺。
假山用太湖石堆叠而成,玲珑剔透,石缝里长出了络石藤,爬满了半边,开着细碎的白花,香气清甜。
干涸的鱼池积了雨水,浅浅一汪,竟有几尾野生的青鳉在游,也不知从哪来的。
花圃里的牡丹和月季疯长成了一团,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,花开得倒是热闹,粉的紫的挤在一起,没人管也没人修剪。
皇帝的赏赐自然没有差的。
这宅子虽然在城东算不上顶尖,可也是正经的官宦宅邸。
三进的宅子不算大,可布局紧凑,处处透着讲究。
前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,不过房子和院子都休整得不错,也新,家具也算齐全,正堂里的花梨木桌椅还泛着油亮的光。
只是几个月没人住,宅子里无人照管,到处都积了灰,花木长疯了,池塘里的水也绿了,得好好收拾一番才行。
“这宅子真不错。”王二跟在后头,眼睛东张西望,忍不住赞叹。
周达没说话,只是把正院几个屋子的门窗都打开通风,又检查了一圈有没有破损的地方。
徐青青回到正厅门口,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经快挨着西边的屋脊了。
她想了想,转身对周达和王二道:“天不早了,你们两个抓紧出去办点事。”
“周达,你去州府衙门送拜帖。我既然来了府城,总要去拜见一下府尊大人,这是礼数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,递过去。那是她八品矿场大使的官帖,上面写着官职和姓名。
周达接过名帖,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要不要带点……门包?”
徐青青摇了摇头:“如今有了官身,再递门包反倒有失体面。我是正经去拜见的,又不是求人办事。名帖递得进去便进,递不进便罢。”
周达应了一声,转身大步出了院子。
“王二,”徐青青又道,“你去趟牙行。”
“这么大的宅子,得有人看着。门房、洒扫,都缺人手。你去城东寻个正经牙行,让他们派个管事来。”
王二点头:“是。属下这就去。”
两人分头出了门,宅子里重归寂静。
今日肯定回不去了,得住下。
骡车早从西偏门驶进宅子,停在前院。
徐青青从车上取下一床被褥、一个包袱、还有干粮和水壶,搬进正院东厢。
她拾掇出一间屋子,铺了床,算是暂且安顿下来。
灶上空空,没柴也没米。晚饭便先对付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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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青青家宅院门前蹲的是一对石鼓,而不是常见的石狮子。
石鼓在古代建筑中是有一些讲究的,它又称门当、抱鼓石,置于宅门两侧,是宅院主人官阶品级的“门面担当”。
另外,石鼓常与门楣上方的“户对”(即门簪)成对出现,合而观之,便有了“门当户对”这一典故的由来。
门当,便是石鼓。户对,是门楣上的木雕或砖雕。
其数量与形制,皆依主人品级而定,官阶高低,一目了然。
“门当户对”四字,正源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