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看完回到家,两家长辈各自问了孩子的意思。
铁柱红着脸,只说了一句:“文苒妹妹挺好。”
文苒这边,陈二嫂拉着她问,她低着头,轻声说:“他是个好的。”
陈二嫂笑了,拉住她的手:“那娘就给你定了。”
文苒轻轻点了点头。
要说多喜欢徐铁柱,倒也谈不上。可她心里,是愿意的。
她今年十七了,这两年总归要嫁人。
刚迁居江南,她不想嫁到外村去,语言不通,习惯也不同。万一受了委屈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那么,最好就是在村里找。
村里一半人都姓陈,都是本家,剩下的人家里,徐家是最好的选择。
徐家的长辈,徐大山、徐大河、徐青娘,都是清正有本事的人,徐大婶、徐二婶性子也和善,不是那种刁钻刻薄的婆婆。
小辈里,适龄的后生只有徐铁柱,人老实,性子憨厚。
说句不好听的,是没什么大主意,可过日子嘛,这样的性子也好,家里有一个拿主意的就够了。
她又想起逃难路上的日子。
每逢险境,身材高大的徐铁柱总会挡在最外沿,最前列,如铁塔镇场,令宵小不敢近前,若需硬仗,他便化作先锋,冲在前面,杀寇斩匪,毫不含糊。
那背影又宽又厚实,她远远看着,心里便觉得安稳。
想到这里,文苒难得地脸红了。
这个人,憨是憨了点,可实在让人安心。
两个孩子都点了头,两家长辈自然也愿意。
陈兴青和陈二嫂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行,人高马大,憨厚老实,家里人口简单,往上数,徐家都是体面人。
徐大嫂和徐二嫂对文苒也越看越喜欢,这丫头性子安静,说话做事却透着章法,瞧着心里是个有主意的。配了铁柱这个憨的,正正好,往后的日子错不了。
两家便坐下来商议,孩子都不小了,该走的礼数可以开始走了,提亲、纳吉、下聘,一桩一桩排着来。
可还有一件事,徐铁柱的父亲徐大山,还在外头当差。
虽说孩子们的事,徐大嫂能做主,可到底是徐家的长子娶亲,总要知会大山一声,让他点了头,这才周全。
徐青青正想着给大哥递封信,把这事儿说一说。
不料信还没递出去,徐大山自己回来了。
这日天色将晚,村路上村巷间,散了学的孩子们三三两两蹦跳着往家跑,下了工的村民们扛着农具,也正往家走。
徐大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村口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,几辆大车。
到了村口,众人纷纷下马,一行人沿着土路浩浩荡荡地进了村。
村里人纷纷让到路两边,伸着脖子张望。
“徐大山回来了!”
“哟,还带着好些人呢!”
“那车上装的啥?”
各家各院的人也纷纷走出巷子,有的系着围裙,有的还举着锅铲,出来看热闹。
徐铁柱刚下工,一眼就看见了他爹,飞跑着迎上去,“爹?你怎么回来了?姑还说要给你写信呢。”
徐大山拍拍大儿的肩膀,看着已比自己还要高的儿子,咧嘴一笑,满脸的风尘也遮不住那股子意气风发。
他黑了,也瘦了些,“正好手里的事告一段落,上官给我放了假,想着回来看看。”
他的声音比从前沉稳了许多,“家里都好吧?”
“都好。爹,我要娶亲了!”
徐大山一愣,手里缰绳差点没攥住。
回到自家院门口,暮色已经拢上来了。
徐大嫂站在院子里望着,一把拉住徐大山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眼眶红红的,嘴里说:“当家的,瘦了。”
徐大山笑道:“没瘦,结实了。”
徐大妮跟在后面,轻轻叫了声“爹”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徐大山拍了拍她的肩膀,又端详了一眼,忽然笑了:“黑了,也壮了。”
几人顿时笑起来,大妮鼻尖那股酸意一下子散了,冲她爹嚷道:“爹,不理你了!”
一家人进了堂屋,围着八仙桌坐下。徐大山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,先问了铁柱的婚事。
徐大嫂把铁柱与文苒的事说了。
徐大山一听,是陈兴青家的姑娘,老族长的孙女。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:“好!那还有什么说的?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,又坐下,急急地问:“定下了没有?聘礼备了没有?我这就去提亲。”
徐大嫂笑着按住他:“就等你点头呢。”
这次同徐大山一起回来的,还有甲九。
他带着一队人马,后头还跟着几辆大车,覆着油布,扎得严严实实。
徐青青闻讯赶来,在自家小院里接待了甲九。马车、牲口、行李一股脑儿放进后院,勉强塞下。
她还没来得及跟甲九寒暄两句,徐大山就跑来了。
他来找甲九,告了两日假,声音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意。
甲九听了,大手一挥,笑道:“徐副史家的大喜事,应该的。”
徐青青微微一愣,看了大哥一眼——徐副史?
甲九看着二人,笑了笑,“徐宜人不必管我,你们兄妹久未团聚,只管说话去。明日我再登门拜访。”
徐青青也不客套,留下甲九一行人在小院自行安顿,自己跟着徐大山往他家去了。
院门在身后轻轻掩上,巷子里的暮色已经浓了。
徐青青一路打量着大哥,心里隐约觉得他不一样了,待进了另一边的院门,她才开口问:“大哥,你这次回来,是有事?”
徐大山点了点头,压低了声音,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:“小妹,我升官了。”
进了堂屋,徐二哥一家也到了。
徐家人全坐在一起,很快便都知道了徐大山升官的消息,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徐大山升官了,由典吏升为了矿场副史,正九品。
虽说在上层官员眼里,这仍是不入流的品级,可对寻常人而言,这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。
从吏到官,这一步,多少人熬白了头也没能跨过去。
如今徐大山也有了官身,官有品级,朝廷的俸禄养着,见了上官不用再卑躬屈膝,能站着说上话了。
徐大河一拳捶在他肩膀上:“大哥,你可算得偿所愿了!”
徐大山咧嘴笑着,也回捶了他一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