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播种后,田间庄稼的日常照料便没那么忙了。
腾出了人手,村里的几桩大事便提上了日程。
谷仓、祠堂、晒谷场,一样一样排着队,都要建起来。
陈明青找来钱老六,请他帮着规划布局。位置早就选好了,就在原来营地那块空地上。
整块地平整开阔,正位于整个村子的村尾,东边则临着黑土坪。这个位置建谷仓、修祠堂,简直再合适不过。
如今回头看,当初刚到此地,面对一片荒野时,钱老六和几位主事人能把临时营地选在这儿,还为后续的宅基、村落留出余地,实在是有先见之明。
钱老六端着石灰盆,蹲在空地上,一边比划一边画线。
他先用竹竿定出东西轴线,又以祠堂为中心,左右对称地划出谷仓和晒谷场的位置。
最终,祠堂定址在空地的北边,坐北朝南,背靠青云岭西坡,前方一片开阔,正合了“背有靠,前有照”的寓意。
祠堂修建三间正堂,带两间耳房,前头留出月台,后头待日后要移栽一排松柏。
谷仓紧挨着祠堂东侧,地基要比祠堂高一尺,便于防潮。
晒谷场设在祠堂正前方,一直往南延展开去,占了老大一片空地。
“整个地基要全部垫高,底下还要埋暗渠。”
钱老六用竹竿戳了戳地面,“不然雨水倒灌,谷子发霉,祠堂也得返潮。”
老族长拄着拐杖站在一旁,眯着眼看那些石灰线,缓缓点了点头:
“祠堂要盖大些,往后陈氏子孙越来越多,小了不够用。”
钱老六应了一声,又在地上添了几道线,标出柱础的位置。
说干就干。
村里青壮们扛着工具上了工地,锄头铁锹叮叮当当,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从早响到晚。
徐青青听说了修祠堂的事,等文山回来时,便让他送了五十两银子到老族长那里。
村长陈明青接过银子,手都抖了。五十两,太多了。
他连连推辞:“文山,族里账上的银子够用了,这……”
文山接过话头,劝道:“明青大伯,我娘说了,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。祠堂乃陈氏之根脉,上奉先祖英灵,下荫后世子孙,凡事自当尽心,不敢轻慢。”
老族长拄着拐杖,在一旁发了话:“文山,你娘有心了。明青,收下吧。添了这笔银子,陈氏祠堂便能再好好修整一番了。”
陈明青看了看他爹,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,这才郑重地收下。
农忙一过,村里有大事要做,各家也有工夫,开始琢磨点别的事了。
陈明青找上了徐二哥,陈大嫂也寻了个空儿,拉着徐二嫂说了几句体己话。
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——
文胜的妹妹文苒,今年十七了,我们家瞧着铁柱那孩子不错,两家要不要走动走动?
徐二嫂把话递给了徐大嫂。徐大嫂一听,心里头是一百个愿意。
陈家的女儿自然是不错的。
陈文苒又是老族长家最小的孙女,知根知底,家里人丁兴旺,日子过得和睦。
她见过那孩子几次,性子安静,说话轻声细语的,见了长辈知道行礼,是个懂事的。
自家铁柱都十九了,这婚事她嘴上不说,心里早就愁上了。
只是落户后一直忙,她又把大半心思搁在大妮身上,铁柱的终身大事便这么一天天拖了下来。
如今陈家主动开口,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。她自然是满心欢喜,恨不得立时就应下来。
晚饭时,灶上炒了两样菜,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。
油灯拨得亮了些,昏黄的光映着碗筷。
徐大嫂端着粥碗,看了看铁柱,把话说得轻巧了些:“铁柱,娘跟你商量个事儿。老族长家那边,文苒那丫头,你见过吧?”
徐铁柱正端着碗喝粥,闻言抬起头,手里的碗顿了一下,粥差点晃出来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。
徐大嫂瞧着他的脸色,嘴角慢慢翘起来:“你觉得她咋样?”
徐铁柱没吭声,脸却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。
他闷着头,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:“行……娘你定吧。”
徐大嫂笑了,也不戳破他。
两家通了气,便安排了一场相看。
其实在村里,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两家孩子早就见过不知多少回。
可这回有了名头,到底更正式些。
地点就定在徐二哥家的小院,两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,把院子让给两个年轻人说话。
徐铁柱站在院子当中,手足无措。
他生得高大,往那一站像截铁塔。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短褂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。可这会儿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,眼睛只盯着地面,耳朵尖红红的。
文苒站在旁边几步远处,低着头,也不说话。
廊下看热闹的徐大妮忍不住了,上前推了铁柱一把:“大弟,你倒是说话啊!”
铁柱被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,差点撞上文苒。他赶紧站稳,脸涨得通红,额角还沁出了细汗。
他张了张嘴,舌头像打了结,半天憋出一句:“文苒妹妹……你、你吃了吗?”
文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铁柱又没话了。
徐大妮在后头急得直跺脚。
憋了好一会儿,铁柱终于又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:“文苒妹妹,你……你渴不渴?我去给你倒碗水。”
“不渴。”文苒轻轻摇了摇头。
又是沉默。
铁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,像是能从那双新布鞋上看出什么花儿来。
文苒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帕子,也不催他,安安静静的。
过了一会儿,铁柱又冒出一句:“那……你热不热?”
文苒抬起头看着他。
铁柱额头亮晶晶的,全是汗,鬓角都湿了,他自己倒先热得不轻。
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,又怕他这么一路问下去没完没了,便顺着应了一句:“是有些热。这边的天气,比老家那边可热多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,铁柱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。
文苒愣了一下,话没说完,人已经不见了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铁柱又跑回来了,手里抓着一把蒲扇,气喘吁吁的。
他站到文苒跟前,什么也没说,举起蒲扇就开始给她扇风。呼啦呼啦的,风大得很,把文苒额前的碎发都吹了起来。
文苒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低下头,脸微微红了起来。再不敢说别的了,任铁柱在一旁卖力地摇着扇子。
廊下徐大妮看得目瞪口呆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这傻子……倒是会疼人。”
徐大嫂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瞧见了,忍不住笑出声来,又赶紧拿手捂住嘴。
徐二嫂凑过来看,小声说:“铁柱这孩子,实在。”
实在。陈二嫂心里也这么想。实在,好啊。
院子里,风还在呼呼地吹。铁柱摇得手都酸了,也不敢停。
文苒低着头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