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忙过去,大家都似乎缓过了一口气。
田里的活计虽说没停,不过都是庄稼的日常照料,却不比春耕时那般赶命。
吴老汉依旧隔几日便来陈家湾看看水田,赤着脚踩进田里,弯腰拔起几株秧苗,翻过根来看看,又捏一把土在指间捻捻,点点头,或是摇摇头。
村里人都对这位老汉十分熟稔了,也服他那一手水田的功夫,见了面便热络地打招呼,蹲在田埂上聊几句家常,就像自家人一样。
“吴村长来了?”“吃了没?”“进屋喝碗茶?”
吴老汉摆摆手,说不喝不喝,可被人拉着拉着,也就端起了碗。
他坐在田头,端着粗陶碗,跟陈明青聊上几句,说一说哪块田水多了,哪块田该追肥了,这么多田亩,都在他心里装着。
陈明青听了,赶紧安排人去办。
吴老汉喝完茶,起身背着手,沿着田埂慢悠悠走上一圈,才不紧不慢地回了小苇村。
青云书院也复课了。
外村那些眼巴巴等消息的村长们,终于得了回信,今年先收二十个孩子,等明年书院先生多了,再接着收。
陈明青这些日子一直为这事犯愁。
他生怕送来的孩子太多,名额不够,拒绝谁都怕伤了情面。
可结果根本是他自作多情,消息放出去好些天,来报名的孩子一共才十来个。
小苇村来了一个,是阎婆子家的小孙子,六岁,虎头虎脑的,拉着奶奶的衣角不撒手。
芦花村周村长家送来了两个孙子,一个外孙,还捎带着他们村里一个九岁的男娃,一共四个。
蒲草村来了三个。
长沟村最多,来了五个。
圆潭村只来了两个,兄妹俩,哥哥张水根十二岁,妹妹张水仙十岁。这批学生里头,张水仙是唯一一个女孩。
孙莲娣带着一双儿女来报名,一进书院大门,脚步不觉慢了下来。
张水根、张水仙跟在她身后,一路张望,两只眼睛根本不够使。
这书院里有楼有阁,亭台错落,院宇重重,廊榭相接,简直像画里才有的仙宫。
讲舍里坐着三十来个女童,正襟端坐,认真听课,讲课的夫子也是一位年轻女子,声音清朗,条理分明。
孙莲娣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她原以为女孩读书是桩稀罕事,怕女儿被人指指点点。没想到这陈家湾的学堂里,女童竟不比男童少,个个大大方方的,没有半点扭捏。
她报了名,把兄妹俩留下,再三嘱咐水根要照看好妹妹。又蹲下身给水仙整了整衣领,嘱咐道:“好好听夫子的话,散学娘就来接你们。”
水仙点了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满堂的女孩子,嘴角翘得老高。
孙莲娣出了书院,她先去谢过陈大嫂。
她拉着陈大嫂的手,真心实意地说:“这学堂真是没的说。我活了半辈子,头一回见这么稀罕的房子。”
陈大嫂笑道:“这青云书院是徐先生建的,我们都是跟着她得济,回头我帮你带话谢她。”
孙莲娣辞别了陈大嫂,揣着一肚子的话往回走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恨不得一步跨回圆潭村。
到了自家地里,张德厚正弯腰锄草,见她回来,直起身擦了把汗,问:“咋样?”
孙莲娣正憋了一肚子话,顿时眉飞色舞地讲开了,
“那学堂,真是好得没话说!比镇上地主老爷家的宅子还大,还气派。
全是青砖到顶、青瓦铺檐的房子,连院子里的地都是青石铺的,里头还有几层高的楼,说是专门放书用的。
还有那上课的屋子,又大又敞亮,水根进的是蒙学班,夫子是个秀才公。
水仙进的是专门开的女童班,学生还不少呢,夫子也是个女的,据说是秀才公的女儿,学问大着呢。
书院里有膳堂,中午还管一顿饭,水根一年才二百文束修,水仙连束修都不收。
孙莲娣脸上全是得意,嗓门都亮了几分:
“叫花子捡到金元宝——真是撞大运了!这样的好事儿,竟让咱们赶上了!
人家村里那个徐先生,本事通天,盖了这么好的书院。咱这是跟着人家村里的孩子沾了大光!
我早就说嘛,跟陈家湾交好准没错,你瞧,这好处不就来了!” 说着自己先忍不住,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。
张德厚听了,也咧着嘴嘿嘿直笑,锄头挥得更起劲了。
大儿子张水生也在一旁锄草,听着娘说起陈家湾那学堂里的种种,眼里满是羡慕,手里的锄头都慢了半拍。
孙莲娣看了他一眼,“对了,水生,下晌你和我去一趟书院,认认路。明儿起,弟弟妹妹就归你送了。”
水生一愣,脸微微涨红,“娘,我……我之前和大伯去陈家湾找过事儿,我去……能行吗?”
孙莲娣白了他一眼:“没事儿!我和你爹都去过了,我跟陈大嫂把之前那事儿也说开了。
你才多大?毛还没长齐呢,年纪小,一时被人哄了去,又没动手,还叫人吓跑了,除了有点丢人,也没别的了。
孙莲娣说完,又嘀咕了一句,“可惜人家学堂开蒙只收六到十三岁的,不然,定要把你也送过去学两年。”
水生被说得满脸通红,梗着脖子犟道:“娘,我长大了,我都十六了!”
“哼,你哪儿大?”
孙莲娣上下扫了他一眼,“个子个子不行,脑子脑子不行。要不别人一叫你就跟着走?大傻子一个!告诉你,再有下次,腿打折!”
提起之前那事儿,水生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,缩着脖子不敢吱声,闷闷地锄草去了。
张德厚在一旁听着,倒是喜滋滋的。
小儿子也有书读了,村里除了张书宝,水根是第二个读书的男娃。
至于小女儿水仙,嗯,学学也挺好,不要束修,还供一顿午饭呢。
至于女孩读书能干啥,他不知道,也没想过。反正不花钱,总没坏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