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小兰时刻留意着暖棚里的温度和湿度。
婆母叮嘱过,温度控制不好,授粉效果和之后的果实生长期都会受影响。
所以她这些日子格外上心,每日早晚每个棚都要挨个走遍检查。
糠堆热度不够的,她便带着人重新淋水、翻堆。
她蹲在棚里,把手插进糠堆里试了试,又凑近闻闻,点点头,吩咐添水。
文瑜跟在后面,捧着本子,一座棚一座棚地记录——
花期状况、授粉进度、温度湿度、糠堆发酵的情况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徐青青走在棚间通道里,一座一座地看。
棚里的女工们蹲在垄边,手里拿着授粉笔,轻轻扫过花蕊,动作轻柔。
日头渐渐升高,照在暖棚顶上,灰青的油布泛着光。
棚里暖洋洋的,花香淡淡的,混着泥土的气息,沁人心脾。
暖棚里的温度也跟着升上来了,徐青青走到棚边,卷起一些草帘通风。
女工们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汗,又弯下去继续。
授粉这事急不得,一朵一朵来,一垄一垄,一座棚一座棚慢慢做。
女工们起初还有些紧张,生怕弄坏了花,做了一会儿手就稳了,心也定了,动作越来越熟。
有人哼起了小调,被旁边的人嘘了一声,赶紧闭嘴,大家憋着笑,手上却没停。
傍晚收工时,徐青青从棚里出来,手上身上还沾着花粉。
她在棚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望了一眼。
暖棚里,洁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,像落了满枝的薄雪。
淡黄的花蕊从花瓣间探出来,挤挤挨挨的,在暮色里笼着一层浅浅的光晕。
再过些日子,那些花就会变成小小的果子,青的,硬的,然后慢慢长大,变红,变软,变成一颗一颗饱满的朱颜草莓。
她抿着嘴,嘴角弯了弯,转身往坡下走。
徐青青来到营地帐篷这边时,天色已经暗了大半。
营地里比往日安静了许多,帐篷里也显得空荡了不少。
不少人家已经搬进了新房子,原先挤在帐篷里的铺盖、箱笼、锅碗瓢盆,一家一家地撤走了。那些头挨头、脚碰脚的拥挤铺位,再也见不着了。
如今五顶帐篷里,只住着不到原来一半的人,每户人家都分了一大块地方,比从前宽敞了许多。
高家的位置就离门边不远。
高父正坐在帐篷口,就着昏黄的灯光劈竹篾,竹子在他手里利索地裂开,一条条篾片粗细均匀,凑成一捆便堆在脚边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见是徐青青,忙放下手里的活计,站起来。
“亲家母来了。快坐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高父又从身后拿出五六个编好的小竹篮,轻轻摆在地上。
篮子一只只小巧玲珑,编得细密匀实,花纹齐整,式样各异,看着就讨人喜欢。
徐青青拿起来翻看,越看越爱不释手。
竹篮都不大,最大的也才巴掌宽,编法各具巧思,形状也各有意趣。
有圆的,有方的,还有一只八角形的,棱角分明,线条流畅。
篾片打磨得光滑润泽,边角收得齐整利落,件件都像精巧的小工艺品。
高父在一旁憨憨地笑:
“亲家母拿回去用,这个可不能再给钱了,不值当什么的。边角料做的,不费料也不费工。”
这几只竹篮竹盒,是前两日徐青青来找他,让他“自由发挥”编着玩的。
高父只当是亲家母搁在家里盛瓜果用的,或是拿去哄秀秀的小玩意儿。
徐青青没和高父细说,这些其实都是为朱颜草莓准备的。
朱颜的头一批果子,打算赶在过年前上市,卖个好价钱。
好果子自然得配好篮子,这些个竹篮,正合她意。
圆形的敦实,方形的规整,八角形的精巧,哪个都好看。
她看了半晌,最后挑出一只圆形平底平盖的,托在掌心里。
“这个好。”她说。
平底,放得稳。平盖,摞起来方便。形状规整,运输时也好码放。
高父点点头:“这个编起来也快,不费事。”
徐青青把那只竹篮放下,抬起头,看着高父。
“高大哥,这几个我就留下了。
不过我还要做生意用的。这款平底带盖的,您费多少工料?”
高父愣了一下,算了算:
“料不值什么,砍些竹子做竹篾罢了。这个花纹的,一日能编五六个出来。”
“那工钱呢?”
高父又愣了,连连摆手:
“亲家母,你要给钱,我可不好意思收。都是自家人,编几个篮子算什么。”
徐青青知道高父老实嘴笨,笑了笑,没再跟他多说,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亲家母!”
高母正带着秀秀在外面收衣裳,听见喊声,抱着秀秀进来了。
秀秀正啃着一块米糕,看见徐青青,喊了声“奶奶”,伸着两只小胳膊要过去。
徐青青接过来放在膝上,秀秀便乖乖坐着。
吃完米糕,手里攥着一个小竹篮的盖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亲家母,我跟你说。”徐青青把竹篮的事说了一遍,
最后道,“这竹篮我要做生意用的,要从你们这里定一批。
工钱,每个我给十文。这个手艺值这个价。”
高母一听,连连摆手:“亲家母,十文太多了!就是个篮子,哪能要那么多?”
高父也在旁边点头:“就是就是,不费什么功夫。”
“你们这手艺,在别处可寻不着。
”徐青青说,“十文,就这个价。”
高父高母还是不肯。
推来让去,最后硬是降到了八文。
徐青青也不争了,八文就八文。
“那行,八文。我要三个号,大中小,都是这个款,平底平盖。”
高父点头:“行。”
徐青青又拿起那只八角形的竹篮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这款,我也要。这个更精巧,八角的,一个多少钱?”
高父看了看那篮子,算了算:“这个费功夫些,一日能做两三个。”
“二十文一个。”
高父张了张嘴,想说太贵,可看着徐青青那不能商量的神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