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公作美,晴得透亮。
太阳刚一露头,徐大河就带着一队人出发了,直奔青云岭北坡下的竹林。
冬笋正当时,冬至前肉质最厚、最嫩,再不挖,就要下雪了,土硬了就不好挖。
一行人扛着锄头、短铲,背着竹篓,挎着竹篮,沿着岭脚绕到北面,再往下走。
竹林密密匝匝的,竹梢交错,遮了大半天光。
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暖白暖白的,落在地上却没多少热气。
脚下是厚厚一层枯黄竹叶,踩上去软软的,沙沙响。
徐大河蹲在一棵老竹下,用锄头轻轻扒开落叶。
他找了一会儿,发现一条金黄色的竹鞭,沿着鞭的方向往前找,果然看见地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裂纹中心微微隆起,像个小馒头。
“这儿有。”他喊人过来。
旁边几个人围过来看。
徐大河用短铲轻轻刨去表土,只刨了三四寸深,就露出了笋尖。
嫩黄色的,尖上还带着细绒毛。
他从笋体四周向外扩挖,露出整根笋的长度。
然后在笋与竹鞭连接处,用铲子垂直一切,再用手轻轻一掰——
“啵”的一声脆响,笋断了。
把笋拿起来,托在手里看了看。
不大,但饱满,白嫩嫩的,断口处渗着清亮的汁水。
他又看了看那根竹鞭,鞭上还连着几颗小笋,只比指头粗一点。
他没动那些小的,把土重新盖回去,拍了拍。
“只挖大的,小的留着长竹子。
一根鞭上最多挖三成,挖多了,来年就没笋了。”
众人应了,散开去找。
竹林里热闹起来。
有人蹲在地上扒落叶,有人弯着腰细细寻找地面的裂纹,有人喊“我这儿有一个”,有人应着“别挖断了”。
锄头落地的闷响、铲子入土的嚓嚓声,混着说笑声,在竹林间来回荡着。
晌午时分,一行人满载而归。
竹篓、竹篮里都装满了冬笋,白嫩嫩的,壳上还沾着湿泥,看着就鲜灵。
回到营地,冬笋倒在空地上,堆成一座小山。
按今日去的人头分,一人一小堆,自家觉得吃不完的,就送到公中换工筹。
到了傍晚,村里家家户户的灶房都飘出了冬笋的香气。
你家炖了一锅腊肉冬笋汤,他家做了一道冬笋三丝汤。
还有人专门去了集市,买了风鸡和鲜肉回来,又炖又炒,一家人吃顿好的解解馋。
二狗这边换了些肉回来,炒了一盘冬笋肉片。
虽然肉不多,切得薄薄的,笋片却脆生生的,沾了肉味,再撒了一把青蒜,出锅时香气直窜。他和杨老汉你一口我一口,吃得满口生鲜,连盘子底那点汤汁都用饼子擦干净吃了。
徐青青家各自都忙,今日没人去挖笋。
下晌,徐大河让铁柱送上来了几棵,用草绳捆着,就挂在宅子门口。
高小兰下工回来,拿起来看了看,笋壳黄亮亮的,笋尖嫩生生的,掐一下,能掐出水来。
“好笋。”她说。
晚上,小兰便多做了一道咸肉焖冬笋。
咸肉是房梁上挂着的,肥瘦相间,割下一块,切成厚片,油亮亮的。
冬笋剥了壳,切成滚刀块,先用开水焯过,去掉涩味。
锅里先放咸肉煸出油,再下笋块翻炒,加了一些水,小火慢慢焖着。
焖了小半个时辰,揭开锅盖,香气扑鼻。
等到端上桌,笋块吸饱了咸肉的汤汁,晶莹透亮,咬一口,鲜香软糯,比肉还好吃。
笋嫩,肉香,汤汁拌饭,能吃两碗。
文石埋头扒饭,筷子不停,含含糊糊地说:“嫂子,这笋太好吃了。”
秀秀也吃了两小块笋,嚼得津津有味。
吃完饭,文石还惦记着:“嫂子,这笋还有不,没吃够!”
高小兰说:“还有两棵,留着明日吃。”
文石满意地摸了摸肚子。
朱颜坡上的暖棚,这几日到了关键时候——
植株进入盛花期,一要授粉,二要维持棚内温度。
植株普遍已长到一尺来高了,主干粗壮挺拔,叶片繁茂,垄面被完全覆盖,相邻植株的叶片交错在一起。
顶花已经先开了,花瓣洁白,露出淡黄色的花蕊,细细密密地挤在枝头。
侧花还要再等一两日,花苞已经鼓鼓囊囊的,有的半开半合。
徐青青带着女工们,一组一组地进行教学。
她蹲在垄边,手里拿着一支特制的工具——
像大号的毛笔,竹杆,笔头用细软的绒毛扎成,蓬蓬松松的。
她轻轻在一朵盛开的花上点了点,又移到另一朵上,动作轻柔,像是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女工们围在旁边,伸着脖子看。
汤氏蹲在最前头,田小桃挤在她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们看,”徐青青放慢动作。
“要从这朵花上沾了花粉,再点到那朵花上。
不能重,重了会伤花蕊。也不能轻,轻了花粉沾不上。”
她把笔递给汤氏:“你来试试。”
汤氏接过笔,学着她的样子,轻轻扫了扫花蕊。
她手轻,动作稳,花粉沾在笔头上,又均匀地抹到另一朵花上。
“行。”徐青青说。
汤氏抿着嘴,继续往下做。
田小桃也试了。
她手也轻,可有些紧张,笔头扫过去,花蕊颤了颤。
徐青青没说话,田小桃自己就放轻了力道,抬起头紧张地问:
“徐先生,这样行吗?”
徐青青看了看,点点头:“行。再轻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小桃松了口气,又拿起笔,继续下一朵。
徐青青在每组的暖棚里都示范了几遍,然后让女工们自己试。
授粉期间,最要紧的是要维持盛花期的棚内温度。
徐青青用了糠堆发酵增温的法子——
在每个暖棚的操作通道上,堆起两大筐稻壳和麦糠,淋上温水,再用草帘盖住。
不出半日,糠堆便开始发酵。
发酵产生的热气从里头慢慢蒸上来,一批就可以持续十五至二十日,保持棚里的温度稳稳当当,不冷不燥。
女工们每日多了一件事,早晚各翻一次糠堆,用手探进堆里试试温度。
太烫了便摊开些,凉了就再淋一瓢温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