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无忧。
萧珩望着那巨大的矿坑,目光又缓缓移向远处延绵起伏的山峦。
那矿脉蕴藏其间,却又像从地底生出来的筋骨,一路向北延伸,望不到尽头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一路走来,见了太多生离死别——赤地千里,蝗虫蔽野,洪水滔天,疫疠肆虐。
他以为这片土地上,只剩下了满目疮痍,破烂不堪。
可眼前这矿脉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申先生站在一旁,轻轻道:“天佑大晏。”
萧珩睁开眼,眼底一直以来的郁色淡了许多。
一路在矿区各处看过,萧珩的心绪已渐渐平复。
方才站于那巨大矿坑上的激荡之情,已然沉淀下去,神情恢复如常。
一行人回到官署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萧珩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身上还带着矿区那边沾来的尘土气息。
甲九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几本册子,一路没说话。
进了二堂,几盆炭火燃着,屋里暖烘烘的。
萧珩解了厚氅,随手搭在椅背上,在案前坐下。
甲九把册子呈上来,退后一步站着。
萧珩接过来,翻了翻。
册子上记得细,人名,数目,日期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
“矿工招募如何?”
“顺利。”
甲九道,“大部分是南下的流民,也有些当地的居民。
人手不够时,还专门去灾区招募了一批灾民过来。有粮,有工钱,二话不说就跟我们走。”
萧珩点点头,又翻了几页。
“本地灾民安置得如何?”
“已经安顿下来了。”
甲九回道:
“有矿上的工钱,不少人家重建了房屋,疏通了道路,只是这边入冬太早,粮食来不及补种,只抢种了些萝卜。”
“矿区周围还多了些做小买卖的,卖吃食的,卖杂货的,挺热闹。”
萧珩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甲九又道:“目前开采的都是露矿,开采难度低,产量大。
所出煤石纯度极高,无需复杂处理就能直接用。屋里这炭盆,烧的就是矿上的煤石。”
他把另一本册子翻开,指着上头的数目给萧珩看。
“每日开采的煤石,一半的产量交给大丰商行,发往南北各地,专供大宗贸易。
如今已入冬,永城这处矿产的煤石,品质上乘,销路甚畅,可以说是供不应求。
所幸沱河就在近处,矿务署在那边新建了一处专用码头。
煤石多赖水运,驳船往来转运,颇为便利。”
萧珩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另一半煤石则运到冶炼工坊,直接用作冶炼燃料,专供炼铁之用。”
甲九顿了顿,稍稍压低声音:
“之前徐先生给的那份“吹灰法”工艺中,附有一幅风炉图纸。
冶铸令黄令官一见,称其设计精妙,远胜旧法,如今已用于生铁冶炼。
炉温提升后,所出铁料品质纯度大为改善,较之往昔高出甚多。”
萧珩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甲九的声音又低了些:
“提炼出来的生铁,这边一直没动。一批一批入了库,封存严实,派人日夜把守着。”
萧珩没说话,把那本册子合上,放在案上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子往上蹿了蹿,又落下去。
萧珩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先放着吧。如今不宜动作太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“好在北境虽时有烽烟,小战不断,然大战未起,暂且还用不着这些。”
申先生坐在下首,捋着胡子,微微点头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甲三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几个木匣,大小不一,摞得整齐。
他快步走到案前,把木匣轻轻放下。
“主子,徐先生来信了。”
萧珩眉头一动,伸手接过。
一大三小,四个木匣。封着火漆。
他先拆了那只大的。
里头摸着是一包书,外面用油纸裹着,封得严严实实。
油纸上贴着一张签子,写着“申先生亲启”。
他把那包书放到一边,又拆那三只小匣。
一匣的信封上写着“容东家收”。是他的。
一匣上写着“徐大山收”。
最后一匣,还是给申先生的信。
萧珩把给申先生的信和书递过去,把自己的那封信收进袖中。
又抬头看向甲九。
“徐大山现在何处?”
“在矿上,负责矿工招募。”甲九回道。
萧珩点点头:“让他来一趟。”
甲九应声退下。
萧珩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拆开火漆。
他展开信纸,目光缓缓掠过那几行劲瘦有力的字迹。
“承蒙东家照拂,阖村已安顿于江阳县陈家湾,地偏而土阔,众皆安居,感念之至。”
申先生学生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早,这些他都知道。
待他目光落在下一行,微微凝住了。
“另有两处要紧消息,请派稳妥之人面谈。”
他顿了顿,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。
“两处”、“要紧消息”、“稳妥之人面谈”。
萧珩的指腹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继续往下看。
信末还有一句:家兄徐大山,现为东家效力,不知现驻何处?若方便,烦请将家书转交。
他将那信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,面色未变,眼底却已有了几分不同。
徐先生行事,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。
他自然读得懂这字里行间的深意——又是两处矿藏。
当初李山银矿并附提炼之法,徐先生一纸献上。
自此白银源源而出,纾困济民,解了他彼时赈灾,无钱无粮的燃眉之急。
此番他亲临永城,今日亲眼所见——
矿区之广,储量之丰,开采之便,煤铁之利,实远出意料之外。
煤以冶铁,铁以铸器,器以利民。
如今数千流民籍此安身,倘再扩而大之,养数万人亦非难事。
更不必说,此物所关者何止一时之生计——
民生日用之需,边防武备之资,兵士甲胄、刀枪戈戟,农家锄犁、釜甑灶具,凡此种种,皆系于此。
而今,徐先生又言有两处。
萧珩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指节轻轻叩着案沿,若有所思。
这一次,还能有什么?
他隐隐有些按捺不住。这一次,他想亲自去看一看。
窗外风声呜咽,室内炭火明灭。
他静坐片刻,将那几分心潮压下,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