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明远想起了前一日,世子亲自接见了他。
问他在谷銍县的救灾细节,问灾后重建的种种举措,还问了徐先生一行人过境的情况。
他把能说的都说了,又将徐青青所赠那本装订粗陋的《荒政农书》献了上去。
世子接过那本书,翻了几页,看着那墨迹,收走了。
后来差人还回来的,是一本装订精美的,内容一模一样却换了笔迹的《荒政农书》。
昨日,世子还端详了他半天,盯得他心里直发毛。
他今年已有四旬,鬓发已白了少许,又常年下访,面皮粗糙微黄,眉间一道川字纹。
平平无奇的一张脸,实在不知世子看出了什么。
好在最后世子只勉励了几句,没再多说。
可他心里明白,自己能站在这儿,是因为那本书,是因为那位徐先生。
“邱同知?”胡绪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邱同知忙道:“大人有什么吩咐,下官一定尽力。”
胡绪宁叹口气,指着案上那堆文书:“你看看吧,这烂摊子,从哪儿下手?”
邱同知看了一眼那些文书,又想起自己这几日下访村镇时看到的景象,心里沉甸甸的。
这位置,不好做。
可做好了,也极易出政绩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拱了拱手:“大人若不嫌弃,下官先理一理这些赈灾粮户的册子。”
胡绪宁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邱同知从后堂出来,迎面就遇上了周贵。
周贵正抱着一摞册子,脚下生风,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。
见邱同知出来,他忙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。
“大人,这是这旬的赈灾粮户册子,下官已统计好了。”
邱同知接过册子,翻了翻,点点头。
周贵站在一旁,腰杆笔直。
他就是谷铚县户房那位周司吏,曾经想强征陈家村青壮去修官渡,又被徐青青手里的官凭所“折服”。
那之后,反倒殷勤起来,给陈家村谋了份轻省、工钱又丰厚的活计。
在县衙户房当差时,平民百姓见了他,谁不客客气气喊一声“周司吏”?
便是外头那些有钱的商户,见了他也得堆着笑脸说话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“司吏”二字,听着威风,说到底就是个“吏”。
官是官,吏是吏。
官有品级,朝廷的俸禄养着,见了上官能站着说话。
吏呢?不过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役罢了,连个品级都没有。
见了正经的官身,他得低头,得弯腰,得赔笑脸。
人家坐着,他站着。人家喝茶,他等着。
他爹干了一辈子吏,临老了还是吏。
他也干了十来年了,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个吏了。
所以那纸调令下来的时候,他愣了半天没回过神。
豫州开封府衙 户房主事——从八品——实打实的官身。
消息传来的那日,他爹跑到祖坟前烧了半日香,回来红着眼圈跟他说:
“咱老周家,这是改换门庭了。祖坟冒青烟啊。”
他当时没说话,心里却憋着一股劲。
一路跟随老上司丘同知从谷铚县过来上任,那些荒芜的村落,凋敝的乡野,萧条的街市,空落的府衙,他都看在眼里。
可他心里一点儿不慌。
烂不烂摊子,那是上官要发愁的事。
他只知道,自己如今是官身了,上面交代下来的事,要做快,做好,做漂亮。
邱同知看了他一眼,合上册子:“周主事,做得不错。”
周贵垂手应着,脊背又挺了挺。
萧珩带着人离开开封后,一路向南巡查。
亮明了巡查御史的钦差身份,沿途州县无不恭恭敬敬。
过宋州,入亳州,一路看过去。
有些地方灾情控制得不错,赈粮发放到位,流民安置妥当,补种和重建也井井有条。
有些地方却人去地荒,一片死寂。
该嘉奖的,他当场嘉奖。该惩办的,他也不手软。
过了楚店集,一行人转道向东北,一路往永城去。
越往这边走,景致越发不同。
路上渐渐有了行人,有了车马,有了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。
道旁的田地虽然荒着不少,可已经有乡民在翻土。
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,是矿上在开工。
甲九曾禀报过,这处煤铁矿,矿藏极丰。
可真正到了地方,亲眼见了那连绵的矿场、往来不绝的运煤车、堆积如山的矿石,萧珩才发现,“极丰”二字,还是说轻了。
永城的官署设在县城北边,离矿区不远。
萧珩安顿下来后,头一件事就是去矿上。
甲九领着矿务署的官员早早在矿区门口候着,见他来了,忙迎上去,引着他往里走。
越往里走,萧珩的脚步越慢。
这矿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。
东西两侧望不到头,光是眼前这片开采面,就有里许宽。
矿坑一层一层往下凿,深的已经有十几丈。
坑壁上,煤与铁交错叠压,黑的乌沉,褐的厚重,在日头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数不清的矿工在坑底、在半腰上忙碌,远看如同密密麻麻的蚁巢。
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成一片,嗡嗡地灌进耳朵里。
运煤的车排着队往外走,一辆接一辆,吱呀吱呀的,从矿坑边上一直排到远处的官道上。
拉车的牲口喘着粗气,车把式甩着鞭子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萧珩站在一处高坡上,望着那景象,半晌没说话。
申先生站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那络绎不绝的运煤车上,又望向那矿坑中无数的人影,捋着胡子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这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哑,“这得有多少人?”
矿务署勘采令王令官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在工部矿务司干了三十年,是靖王特意调过来的。
“回大人,眼下在册的矿工四千三百人。
加上运煤工、冶炼工,杂工、管事的,统共六千出头。
眼前这处露矿,还是只开了三成的地儿。”
萧珩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像这样的露矿,一共有多少?”
王令官恭敬地站在一旁,听见世子问话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回世子,下官在矿务司干了三十多年,可以说平生未见。”
他往前站了一步,抬手往北指了指。
“这一个多月来,我等向外勘探,从这里一路往北,到芒砀山,再往北去——
那矿脉绵延百里,一路都是露头,从地下延伸到地上,勘过去,真是一眼望不到头。主矿脉厚的地方,足有十几丈。”
萧珩看着他,又问:“以现在的规模,能采多久?”
王令官捋了捋胡子,眯眼算了算。
“回世子,以目前的规模,即使再扩大十倍,也可百年无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