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边,申先生乐呵呵地接过信和那包书。
“看看我这未曾谋面的故旧好友,给我寄了什么来。”
他先拆了信,扫了一眼。信不长,是些常见的客套话——
“久仰大名,无缘拜会,前次蒙助,感激不尽。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落款处写着“徐青娘拜上”。
他笑着摇摇头。
这徐先生,倒是个礼数周全的,只是这感谢信写得平平,无甚风采。
信末提了一句:赠书一套,聊表心意。
申先生放下信,拿起那包书。
拆开油布,又拆开粗布,里头是十几本装订齐整的书册,有薄有厚,纸张微微泛黄,像是收藏了些年头的旧本。
他随手翻开第一本,看了三行。
然后,他就抬不起头了。
申元培这个人,说来也有意思。
年逾六旬,出身世家,少年时与靖王曾为同窗好友。
少时便显聪慧,为人却不羁,视俗务如浮云。
年方二十,科举中第,给了家门一个交代,便搁了功名,只身远游。
此后半生,天涯海角,霜雪绝顶,烟瘴蛮夷,四海八荒,但凡世间能去之处,皆留下过足迹。
他此生所好,唯二事:一曰游,二曰书。
他不喜市井繁华,独爱名山大川。
走累了,便寻一处书院歇脚,翻翻沿途搜罗来的奇书异志,顺便点拨几个学生。
书院的清寂,正合他脾胃。
后来应靖王之邀,入府教导少年时的世子萧珩。
教得烦了,便辞了去,继续游历。
游得倦了,再回来,继续教书。
如此往复,半生逍遥。
他少年成名,曾以一篇策论名动京师,彼时公卿争相延揽,皆被他一笑了之。
此后数十年,他游历之余,讲学于各大书院,门生故旧遍布天下。
世人皆称其为名师、大儒,可他从不以此自居。
朝廷几次征召,地方屡次礼聘,想请他出山为官,他都推了,只说自己是个闲云野鹤,当不得那些差事。
有人惋惜,有人不解,他也不解释,依旧该游山游山,该教书教书。
如今年纪渐大,有些走不动了。便安心待在岳麓书院教书育人。
靖王想让他再来王府教导小世孙,被他婉拒。
可如今灾祸频生,山河危矣,他还是出了山——
帮帮同窗好友,帮帮自己那个得意门生萧珩。
说到底,也是想在这乱世里,尽一份心力。
他活了六十余载,自认游遍天下名山,读遍天下奇书。
家里的书堆满三间大屋,从诸子百家到前朝野史,从农书医典到山经海志,杂文、游记、志异、奇谈,但凡世间有的,没有他不曾翻过的。
他以为,天下美景、天下文章,已尽在囊中。
直到这一日,他收到了一封敷衍至极的感谢信,以及随信附赠的四套从未见过的奇书。
第一本翻开了,他就不再说话。
萧珩看完信,抬起头,见申先生捧着书,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定住了。
“申先生?”
申元培没应。
萧珩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甲三。
甲三微微摇头,表示不知所以。
屋里静静的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申元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,眼睛盯着那几行字,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。
过了许久,他才抬起头,眼神有些发直。
“这书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这书,老夫从未见过。”
萧珩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申元培又把头低下去,继续翻。
翻了几页,又抬起头,喃喃道:“这文章……这气象……这……”
他忽然站起身来,捧着书往外走。
“申先生?”萧珩唤他。
“我回屋去看。”申元培头也不回,“晚饭不用叫我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萧珩看着那扇门,又看了看案上那封给自己的信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这位徐先生,倒是会送东西。
申元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整整三日。
头一日夜里,甲三正带人在院子里巡夜,忽听屋里头传来传来“啪”的一声响,像是手掌大力拍在案上。
他吓了一跳,赶紧跑去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申元培探出半张脸,须发微乱,两眼却亮得惊人。
“先生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!”申元培把门又掩上,隔着门板冲他喊,“回去睡你的觉!”
甲三不敢多问,只得退下。
走出几步,又听见里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喃:
“……这关羽,关云长……过五关斩六将!过五关斩六将!只问当世谁能!”
第二日,萧珩去见老师,见申元培的早膳还搁在门口,一口没动。
他正要叩门,里头又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这回是拍案。
门忽然开了,申元培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第二卷,眼眶是红的。
“申先生?”
“丞相没了。”申元培说。
萧珩一愣:“什么丞相?”
“那个……那个鞠躬尽瘁的诸葛亮!
出师未捷,病逝五丈原!临死还在安排后事,还在惦记那个扶不起的阿斗!”
申元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六出祁山啊!明知不可为而为之!这是何等的人物!”
萧珩看着他,没说话。
申元培也不等他说话,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。
第三日傍晚,申元培终于出来了。
胡子没梳,头发乱得像鸡窝,但眼睛比前两日还要亮,像是点了两盏灯。
他捧着一摞书卷,穿过庭院,径直走到萧珩面前。
“世子,”他说,“老夫有一事相询。”
萧珩放下手里的东西,起身道:“先生请讲。”
申元培把书卷放在案上,翻了翻,指着其中一处:
“这里说,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世子以为如何?”
萧珩沉吟片刻:“大势如此,人力难违。”
申元培点点头,又翻开另一处:
“那这里呢?这里说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
明知道大势难违,还是要去做,这是蠢,还是……还是什么?”
萧珩想了想,道:“或许,这便是大义所在。”
申元培望着他,神色疲惫,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。
“老夫读了一辈子书,自以为天下文章已尽在腹中。”
他把那摞书卷轻轻推了推,“可这几本,不一样。”
萧珩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萧珩,眼眶微红。
“今日才知,书里的字,是可以烫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