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88小说网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天刚蒙蒙亮,村口最北边那座崭新的青砖瓦房已敞开了院门。

这里便是陈家湾新起的铁匠铺。院墙是青砖垒的基座,齐腰高矮,前面是一人高的细密竹篱笆。

进了院子,地方豁亮。东墙根挨排摆着几口大水缸,缸沿上搭着瓢,缸里水满着,映出天光。西墙下搭着个简易棚子,棚下码着生铁料、石炭,用油布苫着,防潮防雨。

院子中央空出来,是平日干粗活的地方,劈柴、筛炭、歇脚,都在此处。

迎面正对着的,是座敞亮的大工坊。前后通透,只东西两面砌了墙,北面抵着后院的墙,南面完全敞开,对着院子。这样一来,白日里光线足,烟气也散得快。

穿过工坊一侧的小门,是通往日常起居的后院。

后院不大,却也四角俱全。三间青砖房,两间住人,一间堆放杂物。

牛铁匠已经带着栓子、石蛋搬了进来,夜里睡在这儿,前院稍有动静便能听见,心里踏实。

屋里还空着。床没打,柜没添,三人依旧睡着草垫子,铺盖卷靠墙一溜排开。倒是后院当中拉了根绳,晾着几件衣裳,风一吹,鼓鼓囊囊的。

前面工坊里头,北墙根盘着座大熔炉,砖泥砌的,炉口阔大,炉膛里炭火正旺,泛着炽热的红光。

热浪一股股涌出来,将里头烘得暖融融,与外头清寒的晨气截然两重天地。

寒露已过,天气已一日凉过一日,牛铁匠却只穿了条单裤,上身套件无袖粗布坎肩,露出两条坚劲有力的胳膊。

他俯身凑在炉口,用长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,仔细端详着火候。

炉边立着两个半大少年,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。

叫栓子的,个子稍高些,手脚麻利,正按牛铁匠方才的吩咐,将另一块生铁料小心送入炉膛深处。

他动作稳当,神情专注,生怕碰翻了什么。

另一个叫石蛋,圆脸盘,鼻尖上还沾着点炭灰,此刻正蹲在风箱旁,双手握着拉杆,一推一拉,鼓得炉火“呼呼”作响,火苗蹿得老高。

他抿着嘴,额发被汗水打湿,黏在脑门上,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这两个孩子,和牛铁匠一样,都是最后那批被收进村的流民。

逃荒路上,牛铁匠就看着同队的他们两个不错,话少,老实,眼里有活。

村里说要给他安排帮工,他头一个便想到这两人,问过二人想法后,就扒拉到身边来了。

俩孩子同黑蛋一样,家里都没人了,孤苦伶仃一路挣扎着活下来。饿极了嚼过草根,渴急了舔过晨露,易子而食的惨剧都亲眼见过。

如今在陈家湾落了户,分了地,还能被牛铁匠挑中,在铁匠铺帮工。二人俱是受宠若惊,也格外珍惜。

这活计虽热虽累,却能每日挣上一个工筹。有了工筹,年底就能分到粮食,就能真正在这片地方扎下根,不再飘零如浮萍。

“栓子,钳子。”

牛铁匠头也不回,伸出一只手。

栓子立刻从墙边木架上取下另一把长钳,双手递过去。

牛铁匠接过,将烧红的铁料夹稳,转身“铛”一声放在砧上。

火星四溅。

他抡起手边那柄沉重的铁锤,手臂肌肉瞬间绷紧,锤头划了道短促的弧线,狠狠砸下!

“铛!”

一声震耳的脆响,火星如雨迸射。通红的铁料在重击下微微变形。

牛铁匠并不停歇,锤起锤落,节奏分明。每一下都砸得实,落得准。

砧子边,石蛋早已机灵地拎起小锤,瞅准师父大锤抬起的空隙,快速在铁料边缘轻敲几下,修正着形状。

“嗤——”

烧红的铁块再次被钳起,浸入旁边水桶。

白汽猛地腾起,带着一股铁腥气。片刻后取出,颜色已转为暗青。

牛铁匠将初步成型的铁件搁到一旁,抹了把额头的汗,抬眼看了看两个少年。

栓子正往炉里送新料,石蛋已重新蹲回风箱边,鼓着腮帮子卖力拉动。

两人虽不言不语,却配合却极有章法。搬料、看火、递工具、清炉渣……无需多吩咐,该做的事一样不落。

牛铁匠心里满意,脸上却仍绷着。他走回炉边,沉声道:

“石蛋,省些力气,火不必一直这么猛。栓子,那块料再往里送半尺,受热才匀。”

“哎!”

两人齐声应道,立刻照做。

牛铁匠不再说话,目光落回砧上那几件暗青色的铁件。

都是新式犁具的部件——犁铧、犁壁、活动关节——已反复琢磨试打了许多日。

昨日他又与徐先生、钱老六碰头商议过,犁头的弧度、入土的深浅、活动的咬合,所有关卡都已打通。

今日,这犁就该成型了。

他伸手拿起那块初步锻好的犁头,在掌心掂了掂。分量正好,弧度也准。只差最后一道淬火,再与木架装配调试。

若成了,江湾那片广阔的洼地,入冬前也许就能翻上几遍,赶上这一茬冬种了。

“师父,”石蛋小声问,“这犁,今儿能打出来不?”

牛铁匠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石蛋便不再问,只把风箱拉得更起劲了些。

日影从西丘背后斜斜铺过来时,东坡上,钱老六带着人沿着地块继续向南推进,骨架、油布、草垫,三道工序如行云流水,手脚也越来越快。

妇人们也来帮忙,递料、压边、钉钉,利落里透着轻快,脚下带起细细的土尘。

日头升至中天,又缓缓偏西。

待它沉到丘顶时,缓坡上整整齐齐一百座棚,全立完了。

徐青青从坡脚走上来。

她走得不快,沿着棚间通道一座一座过。脚步拖出细碎的沙沙声,每经过一座棚门,便停下来往里望一眼。

不进去,只是望。垄沟,垄背,松土,都一样,却又都不一样。

她走到最后一排棚子外,停在钱老六身侧。

“余下的,几日能完工?”

“两日。”钱老六说。

徐青青点点头,目光仍落在那些新立的棚上。

两日后,傍晚。

二十亩坡地,二百座暖棚。

从坡顶望下去,拱顶层层叠叠,顺着缓坡微微起伏,褐黄的油布、金黄的草垫,被夕阳浸成一片沉静的暖色。

棚与棚之间留有三尺宽的行走通道,钱老六带人从头走到尾,又从另一侧通道返回来。

二百座棚,每一座他都推过立柱,每一座他都仰头望过拱顶的弧度。全部检验过,没有一处松动,没有一处歪斜。

徐青青从第一座走到最后一座,又从最后一座走回第一座。

她走得慢,每座棚门口都停,往里望一眼。

走回到第一座时,她打开侧面棚门,弯腰走了进去。

棚内空无一物。新翻的泥土在青灰天光里泛着润泽的褐,垄沟深浅如一,垄背平平整整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正待人来栽种。

她蹲下身,伸手按了按垄背上的土。

土是润的。

她直起身,走出棚外。

暮色正从西边漫下来,将整片坡地染成灰蓝。

地头上,站着钱老六和木工队的人,旁边,是这几日一直来上工的妇人们。

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离开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——刚从试种地块走出来的徐青青身上。

文瑜不知何时站到了母亲身侧。

她手里捧着一叠草纸,见娘亲停步,便递上前去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:

“娘,这几日暖棚检查的记录,还有上工的人名、地块、垄数、间距、深度,都按您吩咐的一项项登记了。大嫂和我一起核过的。”

徐青青接过,就着天光快速翻看。

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哪座棚谁检查、哪块地谁负责、垄沟深浅几何,一一在册。

她点点头,目光从纸页上抬起,先看了文瑜和身侧的高小兰一眼:

“做得不错。”

又转向钱老六:

“钱老哥,这几日辛苦了,暖棚全部合格。回营地我就让文远过去把工钱结清。”

钱老六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,木工队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,脸上透着喜色。

徐青青最后走到那些妇人跟前,站定了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。

“地垄都没问题,大家都做得挺好。”

妇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悄悄松了口气,有人嘴角弯起来,没人说话,只是脸上的神色都松快了些。

徐青青收回目光,又朝坡地上望了一眼。

“大家先回吧,明日一早,准备起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