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亩缓坡地彻底清完,就花了两日半的时间。
如今放眼望去,褐色新土齐齐整整翻了出来,不见一棵杂草,不剩一丛灌木。坡面顺着东南坡势缓缓铺开,横在坡地腰间。
你说这二十亩地能有多大,大小就如同两个足球场纵向并排挨在一起。
妇人们正散在地间,各守一段,隔着固定的距离便堆起垄沟,浅浅一道,间距匀停。
高小兰在地头来回走着,不时蹲下,拿木片探进垄沟,量着宽窄深浅。
文瑜跟在她身侧,捧着炭笔草纸,嫂子报一个人名,一串数字,她便低头飞快记下,字迹工整。
坡脚,孙老汉和周老汉赶的骡车上已装得冒了尖。
拉车的老骡不耐烦地刨着蹄子,周老汉伸手拍拍它脖子,从车辕下摸出半块豆饼,塞进它嘴里。骡子耳朵动了动,老实了。
孙老汉弯腰抱起一大捆荆条,掂了掂分量,码到车上。草梗、灌木、藤蔓挤挤挨挨,用麻绳拦了三道,这才捆住。
“这一车拉完,坡上就净了。”孙老汉拍拍手上的土。
周老汉没接话,绕着车转了一圈,拽了拽麻绳,又往绳结处塞进一根短木棍,别紧。
“走吧。”
骡车吱呀吱呀往外围的西北角落驶去。车轮在新翻的泥土上压出两道深辙。
村里的肥坑最终选在那里一处背风洼地。
坑是前几日村长亲自带人挖的,深五尺,宽一丈二,长两丈五。坑沿垒了一圈石块,防止雨水倒灌。
坑边搭了座简易竹棚,棚下摆着两把铡刀,几根木叉,一领草帘卷在角落。
孙老汉跳下车,从棚下拖出铡刀。周老汉把骡车靠到坑边,解了麻绳,抱起一捆荆条,送到刀口下。
孙老汉操刀,周老汉续草,两人一递一递地干着,配合了二十年,不用言语。咔嚓咔嚓,铡碎的草梗簌簌落进坑底,铺了薄薄一层青黄。
“这坑挖得够大。”孙老汉直起腰,“一冬的肥,尽够了。”
周老汉蹲在坑边,伸手拨了拨坑底那层碎草,又抬头望了望风向。
“背风,”他说,“味儿飘不远。”
“咱俩选的地场,还能差了?”
“这里背风,低洼,光照也不行,种地不成,做肥坑可是正合适。”
孙老汉说着站起身,“你先歇着,这些灌木枝还能当烧柴,我拉到营地那边去,顺道再拉一车灶灰过来。明儿攒的人畜粪也该起了。”
他牵着骡车掉头,车轱辘碾过来时的辙印,往营地那边去了。
周老汉没起身,仍蹲在坑边。不过几日光景,坑底已积了半尺厚的肥料,等慢慢积攒多了,再沤上一冬,开春便是上好的熟肥。
向阳坡地上,第一座暖棚的骨架立起来了。
钱老六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麻绳头,眯眼瞄着拱顶的弧度。竹竿被他弯成一道匀缓的弧线,从东侧铁套贯到西侧铁套,弧顶离地五尺。
铁套是牛铁匠这几日赶工打制的,巴掌长,三指宽,底部带齿。钱大郎和钱二轮流掌锤,一锤一锤砸进土里,夯得实实的。
“纵向连杆。”钱老六说。
钱大郎应了一声,将长竹从拱顶最高处横穿而过。麻绳绕上三道,死结勒紧。竹架纹丝不动。
油布抬过来了。厚实,密织,雨水浸不透。
这些还是逃荒路上积攒下的——村里公中的,徐青青手上的,村民们手里的,干旱时取晨露,下雨时挡雨防潮,捆行李、裹粮袋,一路被大家带到了陈家湾。
徐青青安排文远和黑蛋,从村民手里收拢了多余闲置的油布,如今搭建暖棚,正好派上用场。
褐黄色半透油布顺着竹架弧度披覆而下,边缘垂地尺余。
一侧用竹钉固定,钉进土里,另一侧卷起系住,方便白日暖时掀开通风。
草垫是营地妇孺这几日赶制的。暖棚多,用量大,村里如今还在加紧编制。
文远带着黑蛋负责验收,每席三文,铜钱现结。手巧快的,一日编上三五席不在话下。
此刻,金黄的草垫覆上油布,与布边一同钉牢。
第一座暖棚,立成了。
宽八尺,南北纵长六丈,半拱形制,拱顶离地五尺。
徐青青打开一侧小门,弯腰走进去。
棚内光线柔润,拢着一层金黄的暖意。
她站直,头顶距棚顶基本平齐。妇人进出劳作尚可直身,浇水、除草、蹲身打理,倒也合宜。
垄沟已打好,新土泛着润泽的褐,静静铺展到棚底。
高小兰跟进来,也直了直腰。徐大妮身量更高些,进来后便微微低了头。文瑜踮起脚够了够棚顶,咧嘴笑了。
徐青青走到暖棚门边,卷起门帘,又放下。
边缘那两道细竹条是今日做门时新加的,卷起利落,放下严实。
她又折回棚中央,蹲下身,按了按垄背上的土。
土是润的。
她起身,掀帘走出棚外。
“钱老哥,劳烦纵向连杆再加密一道。”她朝钱老六道,“冬日风大,油布鼓动久了,容易磨破。”
钱老六点点头,没多话,琢磨了一下,转身从料堆上挑了根细直的老竹,带着人开始加固暖棚。
日头一寸寸移过西丘。
坡上的暖棚,一座接一座立起来。骨架从东坡腰线处依次铺展,油布一领领披覆,草垫一张张铺严。
棚与棚之间相距三尺,一列列,整整齐齐。
高小兰带着文瑜,从第一座棚开始,一个个看过去。
门帘卷起又放下,油布边缘伸手拽一拽,草垫接缝低头瞧一瞧。
文瑜跟在她身后,手里那叠草纸画满格子,每查完一座,炭笔便划上一道。
妇人们收工了,三三两两往坡下走。
路过那些新立起的棚子,脚步便慢一慢,目光在拱顶上绕一绕,才舍得挪开。
刘婆子走出老远,还回头望。
“乖乖,这还得盖多少棚?”
“说是一亩地上十个,”王婆子掰着指头算,“二十亩地,那不得上百个?”
刘婆子咂咂嘴,眼睛还黏在棚顶上:“这棚子,给庄稼住?我看我住进去也成,冬暖夏凉的!”
王婆子噗嗤一笑:“咋的,你还想搬进去住啊?”
刘婆子一扬下巴:“我可不配,等把这棚里的金贵庄稼伺候好了,挣了工钱,我要自己起间砖瓦房!”
说着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日头偏西时,坡上已立起四十座暖棚。
褐黄的拱顶在坡腰处横向铺展,夕阳斜照,将每一座棚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道一道,齐齐印在新翻的土上。
钱老六蹲在一座棚的骨架旁,手里捏着麻绳头,往立柱上绕第三道死结。
暮色从西边漫下来时,今日的最后一根纵向连杆也勒紧了。
他站起身,绕着棚走了一圈,推了推立柱,又仰头望了望拱顶的弧度。
“收工。”他说,“明早再来。”
钱大郎应了一声,开始收拾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