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日,徐先生要在西丘坡地上,试种二十亩越冬新作物的消息,像一阵风,在陈家湾营地里很快便传开了,村里妇孺几乎都动了心。
徐青青把要求说得明白,不影响村里的开荒大计,坡地这活计不费大力气,只用老弱妇孺就成。但需要有耐心,手轻,心细的人手。
消息一放出去,来打听的人便没断过。
徐大嫂、徐二嫂自不必说,带着两个女儿头一批就报了名。赵小棠、胡大嫂也都早早递了话,徐先生的活计他们一定要来。
可更多妇人壮着胆子,找上门来自荐。
陈老四的媳妇汤氏,平日温和寡言的,之前渡淮水时就自荐做过船员,露了一手摇橹控帆的本事。
站在徐青青面前时,话也不多,只轻声道:“徐先生,我手上有轻重。从前采野菜,根从不刨断。种瓜点豆,垄沟深浅也使得匀。”
接着是何氏、林杏娘、刘婆子、王婆子……
最后来的是个半大丫头,原来那队流民队里田姓兄妹里的小妹,叫田小桃。
十三岁的年纪,身形纤细,一双眼睛又圆又亮,往那儿一站,声音脆生生的:
“徐先生,别看我年纪小,我手底下稳得很。从前在家里拿竹竿打树上枣子,一打一个准,不伤枝,也不伤果。”
徐青青看着她,嘴角微微扬起。
二十亩地的活计,最后定下三十七人。里面有年轻媳妇,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还有几个像田小桃这样半大的姑娘。
名单公布那晚,徐青青把她们聚到营地中央的篝火旁,当着所有村民的面,把话说得敞亮:
“这西丘坡地要试种的是越冬的新品种,种苗是我自己搜罗来的。
从前没人种过,长势如何,收成怎样,眼下都是未知数。成与不成,收成多少,亏了赚了,都算我徐青娘自己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众人。
“诸位是来给我徐青青做工,不是给村里出工。活计由我安排,工钱也由我出。标准就比照村里的工筹,每日出工记一份,每旬折成现钱或粮食,结算发放。”
没人反对。反倒有人悄悄松了口气。
这年月,能出来给徐先生做事,工筹又比照村里,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
晨光爬上西丘时,东坡上已是一派忙碌光景。
经过两日的清理,选定的地块中间已经露出大片的平整土地了。
几十名妇三两成群的散开在那片坡地上,有的挥着轻便锄头,有的蹲身拔除矮灌的宿根,还有人跟在后面,将清出的杂草归拢成堆。
晨光斜斜地从东南方向铺过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,落在新翻的松土上。
徐青青站在坡地高处,静静看了一会儿。
这处地块坡向东南,地势缓平,是整座西丘最早接到晨光的地方。
日头从升起到落下,大半日都晒着,光是这一点,便是百里挑一的向阳坡。
她蹲下身,捻起一撮土,指腹轻轻搓开。土粒细碎,不沙不黏。昨日夜里那场小雨下得恰是时候,墒情正好。
高小兰看见婆母过来直起腰,提着小锄头走过来,额上沁着细汗,脸上却带着笑:
“娘,这片地今日就能清完。坡上土松,灌木都不高,根也扎得不深,不费什么力气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目光扫过坡地。
徐大嫂、徐二嫂正带着大妮二妮清理靠下那片矮棘丛。
徐大妮手快,镰刀一挥便割倒一片,二妮跟在大姐身后,将带刺的枝蔓小心拖到地边码好。
徐大嫂直起身捶了捶后腰,扬声叮嘱:“大妮,别贪快,根要挖净,留在地里,开春又发!”
东边最后那一块,是赵小棠带着女儿大丫在清理,娘俩各拿一把小木铲,正蹲在地上细细清除草根。
大丫如今已快赶上她娘一般高了,家里家外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来,手下也稳。
铲尖贴着地皮探进去,轻轻一撬,一窝白茅根便完整地起了出来。
她举起来给娘看,赵小棠笑着夸了句,大丫抿着嘴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胡大嫂力气大些,围着地块最上面那几丛老灌木下手,一锄头下去,根土俱松。
钱小妹手轻,跟在她娘后头,把散落的细枝碎叶归拢干净。
还有汤氏,不声不响蹲在最边上那块地,面前摆了一小堆刚起出的野菜根,整整齐齐码着,根须一条没断。
徐青青的目光落在那堆根上,顿了顿。
汤氏察觉,抬起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先生说要手轻心细。我想着,这野菜好久没挖了,我先练练手。”
胡大嫂凑近瞧了瞧,眼睛一亮,嗓门也跟着亮起来:
“哎哟喂,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在这儿挖人参呢!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。
汤氏耳根微红,低头把那堆野菜根拢了拢,小声嘟囔:“就是练练手……”
说着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坡地上众人见徐先生过来,纷纷直起身打招呼,手里的活计却没停。
晨光渐亮,照在她们弯着的脊背上,也照在那片渐渐变得清爽平整的坡地上。
今日一早,村口那边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敲瓦声。
陈家村人手多,两处地基垒好后,房子盖得飞快。
不过几日工夫,医馆与铁匠铺的大梁都已上妥,如今正盖最后几垄瓦。檐角渐齐,青瓦覆顶,眼看着就要完工了。
钱老六留下大儿子在村口收尾,自己腾出手来,带着木工队的人上了东坡。
徐青青早几日便与他报清了尺寸用料。
坡上试验田需要的竹棚与暖棚,说出来数量是不少,用料却并不多,工艺也不复杂。
毛竹是现成的,钱老六前几日就安排人伐好,晾在坡下通风处,今日正好得用。
竹棚的骨架立起来也快,锤声笃笃,麻绳勒紧,竹竿一根根咬合在一处。不过半日,三间齐整的竹棚便已有了模样。
坡上的竹棚并未修得太大,就盖在地块边沿的高坎上,此时,三间并排,一间堆农具,一间歇脚,还有一间专门留给值夜人照看暖棚。
钱老六没急着收工。他站在棚外,眯眼量了又量,转身对木工队的人道:
“这边坡地眼看就清完了,地一平,垄一划,暖棚骨架就得架上。今日下晌先把料下好备齐。毛竹锯好,接口凿妥。慢工出细活,别赶。”
与此同时,营地里的妇孺老人们也没闲着。
前两日黑蛋跑了一趟,送来徐青青那边的“订单”,草垫若干,尺寸、厚度都有定规,是预备夜里和冬日时节给暖棚盖顶保温用的。
陈大嫂当下便揽了这活计,带着村里妇孺老幼,就围坐在帐前,就着天光,把晒透的干草细细挑过。
众人一边编还一边比划,指尖量着草垫厚度,生怕薄了不挡风,厚了又太重。
高小弟、赵小虎领着半大小子们运草、理料,跑进跑出,脚底生风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日光铺满东坡,坡地上,杂草与矮灌已被清理殆尽,妇人们正在收尾,将最后几丛草根拾进簸箕。
竹棚里边,新编的草垫已码起一摞。不远处的空地上,暖棚骨架正一点点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