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单的仪式过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
营地各处升起缕缕炊烟,村民们匆匆用过早饭,各处工地上便陆续开工。开始新一日的忙碌。
徐青青将黑蛋带回自家那处隔出的小间。
帘子一掀,里头一家人正围坐在矮桌旁等着。
昨晚娘亲就和家人说起要收徒的事,文瑜睡前还特意跑去问。
徐青青沉吟半晌,只说了句:“黑蛋这孩子,很像为娘小的时候。”
彼时文瑜不解,此刻却正好细细打量。
文石挪了挪,给黑蛋腾出个位置。黑蛋挨着他坐下。
他整个人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仪式中走出来,坐得端端正正,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。
面前摆着一碗杂粮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杂面馒头,他悄悄咽了咽口水,却迟迟没敢动筷。
文瑜托着腮,目光从他脸上溜到手上,又从手上溜回脸上。
文石更不加掩饰,歪着脑袋,直愣愣盯着黑蛋的侧脸瞧。
黑蛋被这姐弟俩看得越发局促,耳根渐渐染上红晕,终于忍不住咧开嘴,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憨气、几分窘迫的笑。
文石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扭头便问:“娘,您这么好看,难道小时候也像他这么黑?”
文远正端着粥碗往嘴边送,闻言一口粥险些呛进嗓子眼,忙偏过头去,闷闷咳了几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文瑜嗔了小弟一眼,老成持重地开口:“小弟,娘说的‘像’,不是长得像,是——是志向相像。对不对,娘?”
徐青青没应声,只低头喝粥,唇边却弯着一丝淡淡笑意。
文石挠挠头,似懂非懂。不过他的心思很快转到另一桩事上去了。
“你拜了我娘为师,那你往后就是咱家人了?”
他眼睛一亮,转向黑蛋,“你比我大还是比我小?你哪年生的?”
黑蛋愣了一下,老老实实报了年岁。
文石顿时垮下脸。这人看着个头不高,竟比自己大上好几岁。
他这个老小,怕是往后也翻不了身了。可他眼珠子一转,又来了精神:
“那你是最晚进门的!你得喊我师哥!”
黑蛋眨了眨眼,随即认认真真唤了一声:“文石师哥。”
这一声“师哥”叫得文石通体舒坦,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,响亮地应道:“哎!黑蛋师弟!”
文远摇头失笑。文瀚也抬起头来,唇角微微弯起。
高小兰悄悄往黑蛋碗里添了勺粥,轻声道:“别光坐着,趁热吃。”
黑蛋低头应了,捧起粥碗。热意从掌心一路暖到心口。
徐青青放下筷子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片刻后,她温声开口:
“黑蛋,你可有本家姓氏?”
黑蛋正埋头喝粥,闻言忙咽下去,抬起头:“有,师父,我也姓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带着几分赧然:“打小家里都叫我黑蛋,没起过大名。”
姓徐。
徐青青眸光微动,心中不免感叹,冥冥之中,仿佛自有天意,将这孩子送至自己眼前。
“既已入我门下,又与我同姓,为师便给你起个端端正正的名字。”
她沉吟片刻,似在细细斟酌。
“怀安。徐怀安。”
她缓缓道:
“怀者,心存所向。安者,身有归处。愿你往后不必再飘零无依,也不必再惶然四顾。立身有根,行路不惧。”
帐篷里静了一瞬。
文瑜轻轻念着:“徐怀安……”眼睛倏地亮了。
文瀚听着这名字,也缓缓点头。
黑蛋怔怔地望着师父。他嘴唇翕动,无声地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那三个字沉甸甸地落进胸口,不再悬着,也不再飘零,从此落到了实处。
良久,他垂下头,喉间滚了滚,才哑声应道:
“是,师父。”
“怀安……记住了。”
早饭后,黑蛋与徐青青说起昨日去石桥集的见闻。
“师父,那石桥集比我想的还大些。”
他坐在一旁厚草垫上,娓娓道来。
“集镇上一条主街,两边的铺子少说也有二三十家,粮店、杂货、布庄都有,还有两家书铺。我转了一圈,比江阳县城里东西还全些。
不过我没瞧见打铁铺子,后来一打听,说那集上本就没有铁匠,附近庄户人家要补锅,修蹄铁,打制农具,还得往江都县城跑一趟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道:“集上摆摊子的人也多,有挑担的货郎,也有推独轮车的农户,还有几辆骡车就停在街口,像是专们接人拉货的。
我问了问,那里往北去江阳县城二十里,再往北就到扬州府城了。陆路好走,但那边集上没有水路码头,只有一条小河沟穿过集上,走不了船。”
徐青青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卖货的商贩,多是本地人。”黑蛋说得认真,“他们说话口音比江阳县这边更软些,穿着也体面,绸衫子不少见。”
“我跟二狗进店买东西,那掌柜的听我们口音,又听说我们是江阳县陈家湾的,脸上那笑……就有些说不出的味道。”
他学着那掌柜的腔调,微微拉长了声音,舌头像含了块糖似的软糯:
“哦——江阳县那边来的啊。那边偏是偏得来,日子苦哇。我们江都县,到底是府城脚底下,两样的咯。”
学完那掌柜的婉转腔调,黑蛋并未觉得被冒犯,反而觉得有些好笑,等笑够了,又学那掌柜一摆手,眉毛轻飘飘一抬:
“出了扬州府和江都县,那不都是乡喔里头嘛。”
“师父,同样的粗盐,石桥集比江阳县城贵一文,针线贵两文。我买纸笔时,掌柜明显报了高价,我直接说太贵,不买了,他才又讪讪地降下来。”
他说完,便安静下来。
徐青青听罢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看得仔细,记得也清楚。连本地话都学得这样快。”
她语气温和,带着几分赞许,“这便是你的本事。寻常人跑一趟,只看自己买了什么,价钱贵了便骂两句,便宜了便乐一场。
你这一趟,水路通不通、陆路远不远,买卖行情,物价高低、民生风评、本地乡音,连带人家眼里的神色,一样没落下。”
她点到即止,只轻轻点了点头:
“这天赋,旁人学不来,也教不会。你只消记着,这些都是极有用的。往后多跑、多看,回来一样一样讲给我听。”
黑蛋眼睛亮了亮,用力点头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:
“是,师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