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从西边天际漫下来时,营地里的篝火已燃起几堆。
外围那片地,这几日下来已全部翻整过两遍。
牲口卸了套,由杨老汉和二狗牵去饮水喂料。
开荒的汉子们收工回来,身上带着土,脸上带着乏,三三两两往灶台那边走。
吃过晚饭,最中央那处篝火旁,渐渐围拢了人。
先来的是徐大河和几个小队队长,接着几位族老拄着拐杖踱过来,陈明青和老族长落了座,徐青青也到了。
篝火旁也渐渐聚起了不少人。这几日晚饭后村里议的都是开荒的大事,村民们听惯了,不用招呼,吃过饭便往这边凑。
陈明青清了清嗓子,周围的人便静了。
“西丘外围那片地,已经整翻完了。”他说,“明日得定下章程。是先把豆子种上,还是腾出手先去开中间那片洼地?”
陈常寿捋了捋胡子,慢悠悠开口:“要我说,两头不耽误。这边留些人手种豆,那边也该开始烧荒了。农时不等人的。”
众人点头,这章程便算定了。
可有人心里还装着另一桩事。
陈老四就蹲在中央火堆边不远,手里捏根草棍,在地上划拉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村长,这中间那片洼地……咱到底能开多少?”
他声音不大,周围却一下子静了。
好几个正低头听着的,都抬起眼来,目光往中间那圈人身上落。
这几日,外围的草甸烧净了,没了遮挡,不少人都从两丘之间的谷口走进去过。那片洼地芦苇密布,一眼望不到头。
有人爬上北丘往下看,回来直咂舌,说那地大得吓人,三五千亩都打不住。
可村里分到各户的口分田,按人头算,每人三亩,总共也才一千五百来亩。剩下那些地是谁的?开荒时能不能碰?烧错了、开错了可咋办?
这念头憋在好些人心里,今湾叫陈老四挑破了。
篝火边,陈明青听见问话,朝徐青青望了一眼。
徐青青点了点头。
陈明青站起身,环顾四周,不少同样好奇的村民望了过来。
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“既然大伙儿都想知道,”他说,“今夜正好把这事儿说个明白。”
他往外走了几步,面向外围村民们站定。人群自动让出一圈,眼巴巴望着他。
“中间那片洼地,北侧和西侧,也就是靠近北丘和西丘脚下的那片,是咱们村的口分田。
按人头,每人三亩,一共一千五百三十六亩,都分到各家户头上了,地契你们手里都有。”有人点头,有人悄悄松了口气。
陈明青没停,又道:“再往中间去那一千亩,是村里公中买的。”
人群里起了低低的惊呼。
“公中买的?”
“一千亩?”
陈老四手里的草棍“啪嗒”掉进火堆,溅起几点火星。
陈明青继续道:“这一千亩,往后算村里的公产。族田、祭田、祠堂、村塾的开销,都从这上头出。”
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。公中买地,那就是全村共有的。一千亩,乖乖。
可陈明青还没说完。
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东边和南边的方向,“东边那片,还有南岸那片泥滩,一共两千余亩——”
“是徐先生个人买的。”
这下,连嗡嗡声都没了。
篝火旁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的爆裂声。所有人的眼睛,齐刷刷转向篝火旁那道身影。
两千多?
两千亩地是什么概念?在老家时,附近白石镇上最大的地主,家里也不过三四百亩田。
陈老四张着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
“徐、徐先生家……成大地主了?”
旁边有人捅他胳膊肘,他也没反应过来。
脑子里正翻着一桩旧事,在村子里时,他还曾是徐青青家的债主,那时候陈长青刚过世,他就跟活够了似的登门要账,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
如今,只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,原来跳梁小丑竟是他自己?
陈癞子坐在火堆另一头,怀里抱着牛娃。牛娃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歪着脑袋东张西望,陈癞子却听懂了。
他咧嘴一笑,没半点儿惊讶。
这一路逃荒过来,他是被徐青青一手扒拉提溜着,才从从前那个游手好闲的癞子,变成了如今有家有业、肩上扛着担子的当家人。
跟着徐先生单独出过几趟任务,他比村里大多数人都更清楚,徐先生的本事有多大。如今听说徐先生自己买了两千多亩地,他只觉着——
就该这样。
“乖乖,”他说,“这下好了,咱们村出了个大地主。”
牛娃仰起脸:“爹,大地主是啥?”
陈癞子低头,拿胡茬蹭了蹭儿子脑门:“就是……就是有好多好多地的人。”
牛娃眨眨眼:“哇!那咱们能去他家地里玩不?”
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可也有人心里转着别的念头。
火堆那头,王大成搓着手,往媳妇身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:
“两千亩……徐先生一家种得过来?”
“种不过来又咋的?”
“你见过几个地主,自己家人就把地都种了的?”
他媳妇也压着声:“咱们以前在老家,自家地忙完了,不也去镇上给白地主家打短工么。挣几个工钱,贴补家用。”
“那倒是……”王大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再说,”他媳妇又道,“你忘了?咱路上在那个孙地主的庄子夏收帮工,工钱还是徐先生帮着要回来的。徐先生啥时候亏待过咱们?”
王大成不说话了,只望着火堆出神。
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换了话头。
先前还在说“地是谁买的”,这会儿已经有人压着嗓子问:“往后能给徐先生家帮工不?”声音不大,却像火星燎了干草堆,四下里嗡嗡地烧起来。
“咚、咚。”
老族长的拐杖在青砖地上墩了两下。
人群静下来。
陈常福坐在火堆边那张方凳上,苍老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地压住了场面。
“你们以为,徐先生买那些地,是为她自己?”
他顿了顿,拐杖又墩了一下。
“这陈家湾,从南到北五里、从东到西也有四里了,这么大一片地界,现在就咱们一村人。
可地契上没写的地方,别人就不能来买?今儿咱们不买,明儿就有别人来买。到时候,这地方还能叫陈家湾?怕得改叫张家湾、李家湾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。
“人家进来,跟咱们争水、争路、争地界,争名头,天天闹纠纷,你们愿意?”
没人吭声。篝火噼啪响着,火星子往夜空里蹿。
“地是徐先生买的,可地就在陈家湾,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。青娘的为人你们都知道,她有钱不去别处置地,非要来这荒滩上买生地,图什么?”
他不说了,只是拄着拐杖,目光沉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