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试已结束,场上村民操练继续进行。徐青青与徐大河将韩臻迎至营地一旁,双方重新见礼。
韩臻抚须而笑,目光在徐青青与徐大河之间流转,带着久违的热切:“老朽韩臻,忝为此地镇长。”
他声音洪亮,带着行伍人特有的爽朗,“说来也是缘分,瞧见诸位乡亲操练的路数,便知不是寻常庄户人家。”
不待徐青青回应,他已兴致勃勃地说开去:“不瞒二位,我们们这坞墙镇早年正是处兵驿,最盛时曾屯兵两千余人。
你们看这围墙——”他抬手指向那高厚的夯土墙,“便是当年所建,结实数代人了。”言语间透着深深的自豪。
“老朽年轻时也曾在军中效力二十余载,”他说到此处,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,眼中闪过追忆之色,“后来军队移防,我因伤退役,便在此地安了家。这一身粗浅功夫,都是军中所学。”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青青,“方才见姑娘出手,路数精妙,倒让老夫想起当年在军中的日子。这军中拳法,最重实效,不知姑娘师承......”
他话说得恳切,眼神热络,仿佛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,恨不得将胸中积攒多年的军中往事一吐为快。那神情不似初识的客套,倒像是与知己畅谈的痛快。
徐青青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执礼应道:“原来韩镇长亦是军中前辈。晚辈徐青青,这是家兄徐大河。先父曾在北地边军效力多年,后因伤退归乡,以猎户为业。”
韩臻顿时眼睛一亮,一掌拍在膝上,声若洪钟:“难怪!老夫就说看你们队伍操练,分明带着军中印记!”
言及于此,他神色忽黯,慨叹道,“可惜啊,令尊去得早,否则定要与他痛饮三碗,好生切磋一番!”
说话间,对徐青青的称呼已悄然变为“贤侄女”,仿佛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徐同袍已经成了“隔世”的拜把兄弟。
徐青青便大致说起豫州大旱,陈家村整村逃荒至此,顺势也问起了此地灾情。
韩臻抚须长叹:“本镇地薄田稀,虽仗着青壮们有些气力,但抢收回来的粮食仍不足往年五成。如今镇外流民日增,唯恐生乱,只得紧闭镇门,严加防范。”
“韩镇长治下严谨,”徐青青真诚赞道,“贵镇门户守卫森严,手下乡勇个个背挺眼利,身手不凡,便是比之正规官兵也不遑多让。”
韩臻却连连摆手,指向操练的村民:“贤侄女过誉了。倒是你们这阵法......”他起身行至场边,手指连点几处方位,“此处,还有彼处,看似严密,实则细微处仍有破绽。若真遇上敌人,顷刻间便会被撕开口子。”
不待徐青青回应,他已大步踏入场中,洪亮的嗓音在操练场上回荡:“阵型再收三分!长棍需手压近前,短兵需护住两翼,彼此要能随时策应......”
徐青青在一旁凝神细观,韩臻所指出的疏漏,正是他们依照民兵手册布阵时,隐约察觉却难以言明之处。不愧是多年行伍,实战经验丰富,一眼就能看出关键。
朝晖中,老者矫健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,洪亮的指导声回荡在操练场上。而镇门口,几个守门的青壮也忍不住探头张望,显然对镇长亲自指导外来流民感到惊讶。
操练场上的呼喝声渐渐歇下,无论是陈家村的村民,还是亲自下场指点的韩臻,额间都见了汗,脸上却都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。今日这番切磋与指点,让双方都觉受益匪浅。
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日头渐高,陈家村队伍也到了该启程的时候。村民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收拾行装,套好车马。
韩臻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,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,他走到徐青青与徐大河面前,郑重问道:“徐家侄女,大河侄子,此去前路漫漫,可有什么地方,是老朽与这坞墙镇能帮上一二的?但说无妨!”
徐青青沉吟片刻,并未客气,坦然道:“韩老高义,晚辈感激。我们队伍所缺的便是饮水。如今蝗群过境,沿途沟渠溪流多被污染,不堪饮用。若镇上有富余的清水,我们愿出银钱购买一些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哈哈哈!我当是何事!”韩臻闻言大手一挥,爽朗笑道,“些许清水,谈何买卖!我坞墙镇别的不敢说,水井倒是管够!你们且稍候一刻,老夫这便安排!”
说罢,他转身对镇门内的乡勇吩咐了几句。徐青青与徐大河则点了陈文山、王大成等十余名青壮,拎着队伍里所有空置的木桶、水囊,快步来到镇门前等候。
不过一刻钟的工夫,便见数名精壮乡勇抬着几个满溢的大水桶从镇内快步而出。那水桶里的井水清澈透亮,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“来,满上!都满上!”韩臻亲自在一旁招呼着。
乡勇们合力将冰凉的井水“哗啦啦”地倒入陈家村人带来的容器中。清澈的水流撞击桶壁,发出悦耳的声响,溅起的水珠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。
心急的陈癞子忍不住用手掬起一捧,入口只觉一股甘甜清冽,晨起操练后的热意,都被这清凉抚平了。
“多谢韩老!此水之恩,我等铭记于心。”徐青青看着装满清水的容器,郑重向韩臻行了一礼。徐大河及众青壮也纷纷抱拳致谢。
“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”韩臻坦然受礼,随即正色道,“贤侄女,大河侄子,一路保重!若有缘再经此地,定要再来与老夫叙话切磋!”
“一定!韩老也请保重身体!”徐青青兄妹二人再次拱手告别,这才带着取水的青壮们返回队伍。
车队缓缓启动,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而行。徐青青与徐大河行在队伍最后头,不时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夯土坞墙。
“这位韩老镇长,是真豪杰。”徐大河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,“还有他手下那些乡勇,令行禁止,眼神里有杀气,是见过阵仗的。”
徐青青颔首,眸光沉静:“坞墙镇占着旧日兵驿的地利,墙高壁厚,易守难攻。更有韩老这位经验丰富的行伍老将坐镇,乡勇亦是个个精锐,经年累月操练不辍。
与之相比,我们村的武力防卫,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,无论是阵势的严谨,还是个人的悍勇,都相差甚远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身前迤逦而行的车队,声音不高却透着十足的信心:“二哥,我们日后,还需更加勤勉才是。乱世之中,唯有自身拳头够硬,才能护得住自己和家人,还有这一村老小。”
徐大河重重点头,握紧了拳:“小妹说的是。往后操练,得更下苦功才行!”
兄妹二人相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。车轮辘辘,队伍载着满车的收获与新的感悟,缓缓汇入南下的官道人流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