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露,驱散了荒野的寒意。一夜过去,陈家村营地安稳无事,只镇墙外的流民聚集处,夜里曾传来过几阵低呼声和压抑的骚动,不过很快又归于沉寂。
坞墙镇的镇门依旧紧闭,守卫森严。每当有新的流民试图靠近,守门的青壮便挥动棍棒,示意他们远离。
直到陈家村人开始晨起操练,从昨夜开始,那道在墙头注视已久的身影,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镇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启一道缝隙,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,带着两个精壮汉子从中走了出来。
老者年纪约莫六十上下,头发已花白,脸上却不见多少褶皱,面色红润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步履沉稳,目光有神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明显的行伍气息。身后两个汉子三十出头,同样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。
徐青青一直都留心观察着镇门动静,见三人径直走来,便示意操练继续,自己则缓步迎上。
老者走到空地旁,负手观看村民操练,眼中也渐渐露出欣赏之色。待到两两对练开始,看着村民们有来有往的招式,他终于忍不住,大步走到操练场边,朝着领队的徐大河一抱拳:
“这位小兄弟,老夫韩臻,见诸位操练得法,一时技痒,不知可否切磋一二?”
徐青青此时也已走近,闻言微微一笑,还礼道:“老丈有礼了。不知老丈想怎么切磋?”
韩臻目光在徐大河健硕的身形上扫过,朗声笑道,声若洪钟:“老夫虽年迈,但筋骨尚健,想以一对二,领教这位小兄弟和......”他目光转向徐青青,“和这位姑娘的高招。”
徐青青微微摇头:“老丈既然指名,不如先与晚辈过过招。若能胜了我,再找我兄长不迟。”说罢又对徐大河道:“二哥,你陪另外两位壮士切磋切磋。”
徐大河会意,朝赵大虎、王大勇使了个眼色,赵大虎瓮声瓮气,对着一位面庞黝黑的汉子抱拳:“兄弟,俺来陪你活动活动筋骨!”那汉子咧嘴一笑,毫不怯场。另一边,王大勇则对上另一沉稳汉子,双方一言不发,只是默契地抱拳行礼。
顿时场中分成三组,并无多少寒暄,各自站定抱拳后,便马上出招斗了起来。
徐大河此时则退到场边,嘱咐值守队长注意营地四周警戒守卫。
赵大虎这边,俨然是力量的碰撞。他低吼一声,如同猛虎出闸,蒲扇般的大手直取对方胸膛,招式大开大合。
那笑脸汉子却不硬接,脚下步伐微动,身体如风刮过般顺势一侧,让过锋芒,同时手肘如枪,顺势捣向赵大虎肋下。
两人拳来肘往,“砰砰”的撞击声沉闷有力,脚下尘土飞扬,看得围观众人都紧张无比。
王大勇这边,他身形灵活,步伐迅捷,一套快拳出击,虚实难辨,拳影翻飞间专攻对方关节与空隙。
然而他的对手,那位面色沉稳的汉子,下盘极稳,双臂如同铁门闩,舞得密不透风。
王大勇几次迅疾的出拳,都被对方用小臂精准格开,发出“啪、啪”的清脆响声。沉稳汉子防守之余,目光敏锐,总能抓住王大勇招式转换的瞬间,骤然发力,一记短促刚猛的冲拳直逼中门,逼得王大勇不得不撤步回防。
一时间,两人你来我往,一个如灵猴绕树,寻隙而进。一个如磐石镇水,以静制动,打得难分难解,精彩之处引得周围阵阵低呼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自然是徐青青与韩臻这一对。老者出手便是军中路数,一拳直捣中宫,简洁凌厉,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,拳风呼啸。
徐青青却不闪不避,眼见拳锋将至,她身形微侧,占据中线,左手一记摊手自中线而起,精准地外格在韩臻手腕内侧,将其刚猛拳劲轻巧卸开。与此同时,她右手日字冲拳已如毒蛇出洞,沿中线直刺韩臻胸口。
韩臻“咦”了一声,显然未料到对方手法如此迅捷奇特。他反应极快,变拳为掌,顺势下拍,欲以沉猛力道压下徐青青的攻势。
然而徐青青变招更快,那记冲拳甫出即收,卸力的左手却顺势翻转,腕部贴住韩臻下压的小臂,一记流畅的圈手已然用出,一股黏连柔劲瞬间缠上。
韩臻只觉手臂如陷棉絮,力道被引向一旁,下盘竟微微一晃,心中更是惊讶,暗道这女娃手法精妙,闻所未闻。
他当即气沉丹田,马步扎实,稳住身形,另一手并指如刀,疾斩徐青青颈侧,试图逼退她。
徐青青却不退反进,上身如风吹杨柳般后仰,避开手刀,同时那黏住韩臻手臂的左手顺势下按,右手则如灵蛇般从自己左臂下方穿出,一记伏手直攻韩臻肋部,正是咏春近身短打的精髓。
韩臻不得已撤步回防,腿如铁鞭横扫,欲拉开距离。
徐青青则如影随形,步法灵动,瞬间抢近,双手如穿花蝴蝶,摊、膀、伏连环使出,密集的攻势如水银泻地,将韩臻笼罩在一片掌影之中。
场边围观的陈家村人看得目不转睛,加油喝彩声一边倒地为自家人鼓劲。远处的流民也被这番动静吸引过来,三三两两地靠近观望,指指点点,一时场上场下都十分热闹。
另外两对先后分出胜负。赵大虎凭借一股蛮力,硬破开对手防御,将其震退数步。王大勇久攻不下,被对手窥准一个破绽,以肩背巧妙一靠,踉跄退开。
徐青青见时机已至,故意在闪避韩臻一记凌厉手刀时,脚下略显“迟滞”,卖了个破绽。
韩臻征战半生,岂会放过此等良机?他眼中精光一闪,低喝一声,全身力道贯于右拳,一记标准的军中冲捶,势如破竹般直击徐青青肩头。
眼看就要击中,徐青青身形如同鬼魅,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旋开,那刚猛拳风只擦着她的衣角掠过。同时,她反手一托,手掌看似轻柔地在他因发力而前伸的手臂肘关节处向上一送。
韩臻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,前冲之势竟被带得一偏,脚下不由自主任地多踏出半步,方才重新站稳。他心中雪亮,这哪里是什么侥幸,分明是对方手下留情,保全了他的颜面。
他收势站定,额角已见汗珠,胸膛微微起伏,却畅快大笑:“痛快!真是痛快!”
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徐青青,由衷赞道:“姑娘身手了得,老夫佩服!”心中却明白,这女娃实力深不可测,方才交手时明显是留有余地。
徐青青气息平稳,谦和一笑:“老丈承让了。您的招式刚正威猛,实战之效非凡,晚辈受益匪浅。”
韩臻目光不动声色地又掠过场边静立的徐大河,这位小兄弟虽未出手,却身姿矫健、气度沉凝,心中暗想,这兄长怕是有雷霆手段,更在方才那女娃之上。他不禁暗叹,草野之间,竟也藏龙卧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