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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缓慢行进的骡车车厢里,传来了陈文瑜带着文石和大丫诵读的清脆童声:

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闰余成岁,律吕调阳……”

一会儿又是:

“云对雨,雪对风,晚照对晴空。来鸿对去燕,宿鸟对鸣虫。”

刚念到“鸣虫”,年纪最小的文石突然插嘴,带着孩子气的义愤:“这鸣虫就不是好的!它啃庄稼,是坏蛋!应该放宿鸟去捉它!”他显然是将书中的“鸣虫”与刚刚肆虐过的蝗虫联系在了一起。

他这一打岔,原本认真的教学氛围瞬间被打破。

“哎呀,小弟!此‘鸣虫’非彼‘蝗虫’也!书上说的是声音好听的虫子……”陈文瑜试图纠正。

“那也不行!只要是虫子,啃庄稼就是坏的!”陈文石固执己见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
姐弟俩顿时围绕着“鸣虫”的好坏争论起来。

坐在一旁认真听读的陈大丫,看着小姑陈文瑜和小叔陈文石,年纪比自己还小,却已经认识了那么多字,懂得那么多道理,还能引经据典地争论,眼中充满了羡慕和敬佩。

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,暗下决心,青奶奶和小姑小叔肯教自己,是自己天大的福气,自己一定要拼命学,多认字,多长本事,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青奶奶的恩情!想到这里,她不禁偷偷望了一眼坐在前面车辕上、背影沉静的徐青青。

徐青青听着身后车厢里传来的童言稚语的争论,以及那努力压抑着的、带着羡慕的呼吸声,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
灾难过后,生活总要继续,而希望,往往就孕育在这朗朗的读书声、这求知的争论,以及那颗懂得感恩的小小心灵之中。

车轮转动,碾过干裂的官道,扬起细细的尘土,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车辙。

今日一路所见,天地间一片枯黄,显而易见,人工收割的田地,留下的是相对整齐的麦茬,那些被蝗虫啃噬过的,则有些参差不齐。

偶尔有几只落单的蝗虫从车辙旁惊起,振翅声嘶哑无力,很快又跌进土里。

新添的粮袋将全队的车子都塞得满满当当,沉沉的压在车板上,连车辕都发出吃力的吱呀声。好在休整了几日,拉车的牲口都恢复了体力,养足了精神,肩背饱满,毛色也润泽了许多,虽然车子比以往更沉重,但牲口们都还精神,走得也极为稳当,就是速度有些慢了。

族长家的那头老黄牛,被蝗虫咬伤了一只眼睛,敷了几日的草药,还是后来徐青青知道,找了些外用的伤药给它用,便好的利索了些。

但视线有些模糊,勉强能视物,却总失了准头。今日拉车走在队首,它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偏向左边,拉出的车辙也带着歪斜的浅沟。

陈明青看在眼里,心中不忍,这老伙计为家里出力多年,如今又遭了这个罪。他叹了口气,将它从领头的位置撤下,跟在队伍中段一辆骡车后头。

老牛便垂着头,温顺地跟着前车的尾板,偶尔抬起脑袋,用那只好眼辨认着路上模糊的形影。

日头渐渐西斜,在天边染出一片昏黄时,前方现出了一座镇子。

这镇子看起来与以往经过的村镇都不大一样,一圈又高又厚的夯土墙将整个镇子围在当中,墙头可见巡守的人影走动。两扇包铁的大门紧紧闭着,门前站着几个精壮汉子。

他们虽穿着寻常布衣,手里只握着齐眉棍,但一个个腰背挺直,目光有神,虽未着甲衣,却隐隐带着些行伍气质。

坞墙外的空地上,零零散散地聚着些流民。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支起遮身的窝棚,彼此间隔着一段充满戒备的距离。

几处微弱的火堆升起,火光跳跃,映照着几张脏污而疲惫的脸孔。

几个头发蓬乱的妇人正蹲在火堆旁,用树枝穿着蝗虫在火上烤。焦糊的气味随风飘来,混着柴烟的味道,闻着让人喉头发紧。

就在这儿歇脚吧。村长陈明青打量着远处的镇墙,离墙远些,莫要生事。

陈家村队伍在离镇墙尚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停下,村民们默默开始扎营,车辆依着旧例围成车阵。安排牲口的食水和休息,灶坑也很快挖好,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
扎营的忙碌方歇,陈文瀚便捧着纸笔,寻到了正在收拾草料的老栓叔、检查车辆的杨叔公与坐在自家车辕上歇息的老族长二爷爷。

他先向三位长辈恭敬行礼,方细细请教起今日母亲布置的作业——天时变化与蝗灾成因,又问起往年闹蝗灾的光景、哪些地方受过灾、灾后次年是否还有灾情反复,收成如何、田地补种等等事宜。

三位老庄稼把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,陈文瀚凝神静听,时而点头,时而追问。见说得紧要处,他便提起笔,就着膝头铺开的纸页,将那些饱含岁月积淀的农事经验一一记录下来。

营地里,炊烟袅袅升起时,远处流民堆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很快又被大人低声喝止。

陈家村这边,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村民们捧着碗默默进食。虽然没人说话,但历经磨难后,队伍里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安稳。

晚饭后,村民们照例在空地上操练,如今不止青壮,凡是陈家村的人,不论老幼妇孺,只要能走动的,都会轮番上场。老幼虽不以御敌为先,却也认真学着,盼着学两招闪避保命的招式,危急时也能护住自身。

徐大河站在前头,低喝着口令。村民们手持棍棒,演练着早已熟悉的攻防步伐与队列变换。呼喝之声不算响亮,动作也远称不上精妙,但一招一式都透着十足的认真,进退之间竟也颇具章法。

他们全神贯注地操练着,并未察觉到,镇墙之上,一道目光正透过垛口的缝隙,无声地落在他们身上,那目光在操练的青壮身上停留良久,又在几个主事人之间巡弋,带着审视与考量。

夜色渐浓,坞墙上燃起了火把,跳动的火光将墙体的阴影拉得很长。

陈家村营地渐渐安静下来,只余篝火的余烬和值守者轻柔的脚步声。大多数村民已在疲惫中沉入梦乡。

徐青青坐在粮车旁,并未立刻歇息,她看似闭目养神,耳廓却微不可察地动着,捕捉着风中带来的一切细微声响——远处流民压抑的咳嗽,柴火的噼啪,乃至镇墙之上那若有若无的、不同于寻常乡民的规律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