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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家村队伍又行了一日,夜晚依旧扎营宿在野外,晚间操练时,篝火明灭中,陈家村众人都明显感觉,今晚操练的强度比以往都重了三分。

徐大河的呼喝声在夜色中格外严厉,一套合击阵型被反复演练,直练到每个人,都将自己的方位与呼应刻进骨子里时,方才作罢。

火光摇曳,村民们的身影在地上被拉得忽长忽短。

陈文山紧握着手中的木棍,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模糊了眼睛。赵屠户喘着粗气,却仍一丝不苟地重复着动作。就连平日里最爱偷懒的陈癞子,此刻也咬紧牙关,跟着队伍一遍遍演练。

待收队时,汉子们个个汗透衣背,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妇孺们也是手脚发软,却无人出声抱怨。只默默揉着酸痛的臂膀,将那股想连连呼痛的声音,咬牙咽回肚里。

翌日清晨,营地里,众人起身时,便是一片低低的吸气与‘斯哈斯哈’声。

陈文山活动着肩膀,两只胳膊都隐隐作痛。赵屠户揉着后腰,笑骂昨日对自己下手狠了。连最跳脱的陈癞子也耷拉着脑袋,走路时两腿微微打颤。

妇人们生火做饭时,手臂也微微发抖。徐二嫂舀水时差点打翻了木桶,幸亏旁边的徐二妮眼疾手快扶住了。

老族长陈常福拄着拐杖,将众人的疲态尽收眼底。他捻着花白的胡须,却未言语。

晨起操练的哨声照常响起,众人的动作虽比往日迟缓些许,步伐也不如平时利落,却没有一人缺席。就连年纪最小的文石,也揉着惺忪睡眼,摇摇晃晃地站进了队列。

徐大河站在前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,微微颔首。

队伍再次启程,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南行。道旁不时会掠过成片的树林,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,树皮上还残留着蝗虫啃噬的斑驳痕迹,有风轻轻吹过,就会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。

“可惜了,”老族长陈常福望着那片萧索,声音低沉,“这些都是上好的枣树,往年这时节,该是挂满青果了。”

下晌时分,队伍来到一处集镇,官道在此穿镇而过。镇内店铺众多,街道四通八达,此时街上却见不到什么人。

大多数店铺门户紧闭,只有零星几个铺面还开着,掌柜的坐在里头打盹,听见车马声才懒懒抬眼。

三五成群的流民蜷缩在街角屋檐下,木然地望着这支突然闯入的队伍。

村长陈明青四下张望,见街角有家脚店还开着门,整理了一下衣襟,便走上前询问。

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店家应声而出,深陷的眼窝里带着几分疲惫。待他看清门外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,脸上顿时露出惊愕之色。

声音带着歉意:“这位客官,实在对不住。小店……小店统共就十几间房,实在是住不下这许多人啊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顺着车队又细细打量了一遍,像是在估算人数,迟疑片刻又道,“诸位若是不嫌弃,镇子东头倒是有个大院,原是逢集时给往来客商存放车马用的,地方极是宽敞。院里……院里还有一口甜水井。要不,我先带诸位过去瞧瞧?”

见村长点头,店家便在前头引路。路程果然不远,绕过两条空荡的街巷,便见一个有着宽大木门的院落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
店家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,费力地捅开大门上的铜锁,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沉重的木门。

那大院果然宽敞,黄土夯实的围墙有一人多高,虽无屋舍,但沿墙搭着两排草棚,可以遮风避雨。最难得的是院中那口石井,井口严实盖着草帘,压着几块大石。

“唉,都是让那些蝗虫子闹的,”店家见众人的目光落在井上,便解释道,“怕它们掉进去,糟蹋了这一口好水。”这时,陈文元主动上前,与店家一人一边,合力挪开石头,掀起草帘。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顿时从井口冒出,探头望去,井水幽深,映着天光。打上来一尝,果然清冽甘甜。

村长陈明青心下满意,便问起宿资。

那店家闻言,刚刚放松的神色又局促起来,他搓着手,半晌才赧然开口:

“这个……若是诸位觉得还成,给、给两斤粮食,便可在此歇上一夜。”店家说完这话,脸上有些讪讪,似是不好意思开口索要,却又实在艰难。

陈明青与徐青青交换了个眼神,点头应下。店家顿时松了口气,脸上堆起笑,忙不迭上前帮忙清理棚内的杂物。

许是空置的杂院还能换些口粮,店家十分高兴。趁着收拾杂物,店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。他自称姓孙,全家老小都住在这枣集。

“咱们这儿,是方圆二十里最大的集市,因靠着官道,往来行商也多,是先有的集市,后来才成了镇子规模。”

孙掌柜指着门外四通八达的道路,“但不算镇治,您看,没城墙,也没镇公所管着。往年靠的就是南北行商关照生意。”

说到本地物产,他眼中才有了些光彩:“咱们这儿的特产就是枣子,个大肉厚,甜得粘牙!往南往北贩卖,都十分的抢手!

附近农户多是耕种高粱,咱们枣集镇上酒坊众多,原料就是用本地产的高粱,咱们这儿的水也好。”说着还给大家指了指院中那口井。

“酿出的‘枣集烧’那可是远近闻名!南来北往的客商,谁不捎上几坛?”

他叹了口气,神色又黯淡下去,“自从北边大旱,这往来的行商就越来越少,今年又……唉,

官府下令抢收的信儿来得太晚,附近村子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到往年的三成,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,白白的喂了蝗神。

如今家家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”店家说着说着,眉眼都带上几分愁苦。

“蝗神过境,许多店家存的货、酿的酒,都毁了,开不了张。既无东西可卖,也无人来买。”

他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,语气凄凉,“镇上的人,有点门路的,都投奔乡下亲友去了。留下我们这些没处去的,守着空屋子......他抬手抹了把脸,也不知能守到几时。”

这时村长已将说好的两斤麦子仔细量好,装进孙掌柜拿来的布口袋里。孙掌柜掂了掂分量,脸上的愁苦这才稍稍褪去,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意。

他将粮袋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这才转身出了大门,一步一挨地消失在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