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激战过后，紧张退去，一股疲累涌上身体。
除了值守人员，其余人都抓紧时间，作短暂休息，或席地而卧，或倚车而靠，只是眯眼养神，并不敢熟睡。
天色刚蒙蒙亮，营地残留的血腥气便催着众人起身。此地不宜久留，队伍迅速收整行装，踏着晨露继续南行。
一路无话，气氛沉闷。直到日头近午，前方探路的陈癞子奔回，脸上带着焦急：“前面好大一条河，过不去了！”
众人心头一紧，加快脚步。行至近前，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见一条大河横亘眼前，河岸因水位降低而显得异常高耸陡峭，两侧岸壁都裸露着黄土断面，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，湍急而下，水面不时卷起一个个漩涡，发出低沉的呜鸣。
河面目测约有十余丈宽，若在丰水期，河道满载，水位升高，河面恐怕还得再宽阔出一倍有余！
徐青青翻出她那张粗麻地图，和徐大河村、长等人一起查看，有些面色凝重：
“是涡河。咱们现在在北岸，过了河，南岸便是亳州地界。若要南下，非渡此河不可，之前的官道在此地转为西向了。”说着，手指在地图这处位置上点了点。
几人查看地图，涡河北岸标有一处渡口。此时举目望去，原本应有的渡口处，只见几根焦黑的木桩歪斜地立在水中，残留着焚烧后的凄惨模样。
残破的渡口左右，沿着涡河北岸，此刻聚集着约有数百流民。
其中还有几支规模不小的队伍，车马辎重停在后方，其余都是三五成群，或坐或卧，眼神麻木地望着滔滔河水。显然同样被这天堑拦住了南下去路。
一些流民甚至用树枝、破布搭起了低矮的窝棚，看来已在此地呆了不短的时间。
队伍此时只能被迫停下，寻了处离渡口稍远的坡地暂歇。
徐青青吩咐郑小川带人先去岸边流民处打探一下消息。
郑小川机灵，背了个瘪瘪的包袱，混进了流民堆里，走走停停，似是想找块落脚的地方。
等见着一个瞧着面善、独自待在窝棚边的老汉，借着讨水喝的由头搭话，顺手将一小把豆子塞进老汉干枯的手里。
老汉愣了一下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后生，别等了……俺在这儿等了五六日，就没见过一条渡船影子。有人说，是水落得太狠，大船走不了啦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指向那焦黑的渡口残骸，“我刚到那日，一伙等急眼的，憋着火，就把这渡口一把火给点喽，还拦着不让别人去救，等看着全烧完了，转头就往西边去了。
沿着河往东不远，倒是有个十河村，可那村外都是深沟，过不去，村里人也凶得很，不让咱们靠近。
唉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，等不住的都往西走了，就剩下俺们这些没力气的，还在这儿苦熬，盼着能有条船来……”
几路探听的人相继回来，打听到的基本都一样。
唯有一个自称在此滞留了十多日的流民，言之凿凿地补充了一个细节，渡船还来时，南岸那边曾有水匪出没，劫掠过往船只。
消息带回，队伍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。渡口被毁，渡船无踪，西去前路未知，难道要困死在此？
徐青青沉吟片刻，决定亲自去十河村再看看。她带着陈文远几人，沿着河岸向东行去。不出二里地，便望见了远处一片村落。
十河村，村如其名，虽已久旱无雨，仍能看出昔日这里水道纵横的格局，数条或干涸或仅存细流的深阔河沟环绕村外，形成了天然的护城壕堑。
几座竹桥连通内外，桥头皆有手持农具、面色冷漠的精壮村民把守。
村子依托水脉，比一路所见的荒芜多了几分生机。虽也能看到蝗虫肆虐过的斑驳痕迹，但树梢竟还挂着些绿叶，树皮也还在，村边零星菜畦里，甚至还能看到些青翠菜苗。
这与一路经过的那些蝗虫过境的荒原相比，简直如同另一方天地。
“站住！外乡人一律不准进村！快走！”把守桥头的村民见他们靠近，立刻挥动手中锄头，厉声驱赶，眼神里满是排斥与戒备。
徐青青停下脚步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村庄与地形，最后落在桥头那几个面色紧绷的村民身上。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，并未再上前靠近，站在原地，语气平和地开口：
“诸位乡邻，我等并无恶意，只是途经此地，被大河所阻。见贵村地灵，菜畦尚有绿意，不知能否行个方便，匀些菜蔬与我们？我们愿以市价购买，绝不叫乡亲们吃亏。”
然而，守卫的村民丝毫不为所动。为首是个手持草叉的汉子，眉头拧得更紧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受用的话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声音硬邦邦如同砸在地上的土块：
“没有没有！村里自己都不够吃，哪有余粮卖与外人？快走快走！莫要在此逗留！”
他身旁另一个年轻些的村民，更是直接抬起了手中的锄头，虚指着来路，厉声喝道：“跟你们这些外乡人没什么好多说的！再不走，休怪我们不客气了！”
那驱逐的姿态，毫无转圜余地。仿佛他们不是想买菜的过路人，而是随时会扑上来抢掠的匪寇。
徐青青见状，深知再多言也无益，反而可能会引发冲突。她不再多费唇舌，只微微颔首，便示意身后面露不忿的几人，平静地转身退开。
徐青青正打算再沿河往东走走看看，陈文远这时却拎着一小捆水灵灵的青菜小跑过来。他把青菜拎起来递给母亲看，低声道：
“娘，我刚在那边碰到个村里溜出来的半大孩子，用十文钱和他换了这菜。
那孩子十分高兴，偷偷告诉我，沿着河往下游再往东走，河道会分叉，那边水势缓得多，他们以前常偷偷去那儿游水。只是如今流民多了，村里大人看得紧，不让他们出村了。”
徐青青接过那捆鲜嫩的青菜，听着文远说着村里孩童无意间透露的讯息，她抬眼望向下游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