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敛起衣袖，打头走在最前，身后跟着陈文远几人，按着那孩童给出的含糊指向，朝着东边探寻而去。
甫一离开官道范围的疏朗，河岸边的杂草便没了膝深，枯黄与尚存一丝绿意的藤蔓纠缠着，需得用力拨开，方能蹚出一条窄径。脚下土质松软，混着碎石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。
行不过一里，眼前出现一片密实的竹林。
竹竿挤挤挨挨，直插天际，将本就西斜的日光滤得愈发幽暗，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土气息。
穿行其间，不时有横生的竹枝扫过肩头，带来一阵凉意，脚下积年的落叶软陷下去，悄无声息。
好不容易出了竹林，未及喘口气，又一头扎进一片杂木林子。
这里更是难行，各类叫不出名的树木枝桠虬结，低矮的灌木丛生着尖刺，拉扯着人的裤脚衣袖。
徐青青不得不抽出短刀，在前方时而挥砍几下，清开障碍。林子里闷得没有一丝风，只听得见几人粗重的呼吸声，以及脚下踩断枯枝的“噼啪”声。
如此在无路的荒岸上艰难挪移，衣衫早已被汗水与露水打湿，黏腻地贴在身上。
约莫跋涉了五六里地，前方水声似乎有了变化，不再是单一的奔流轰鸣，隐约夹杂了些许回旋的呜咽。
徐青青抬手示意，几人加快脚步，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荻草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但见那原本一往无前的浑浊河道，在此处一分为二，化作两股略窄的水流，绕着河中一片不小的沙洲，各奔前程。
水流至此，势头确比上游渡口处和缓了许多，不再那般湍急咆哮，但河面最窄处，目测仍有七八丈之阔。
浑浊的河水缓缓流动，时而可见水下阴影重重，似是暗礁，偶尔有漩涡无声无息地出现，卷走几片枯叶，旋即消失。
徐青青立于岸畔，沉默地观察了许久。
水性好的青壮或可冒险一试，但队伍中如此多的老弱妇孺、沉重的车辆、替代脚力的牲口以及最重要的粮草行李，绝无可能依靠泅渡过河。
此地虽比那苦守无望的渡口多了一线生机，但难度依旧巨大。
探查清楚后，几人不再停留，沿着来路返回营地时，天光已暗。营地里炊烟袅袅，饭食的香气渐渐飘散开来，引得远处流民群中阵阵骚动。
徐青青将老族长、陈明青、徐大河和各小队长唤至一旁。她将十河村与东边所见详细道来，末了，声音沉稳地分析：
“渡口已毁，船踪全无，此地流民越聚越多，人多眼杂，久留无益。”
“东边那处水势稍缓，即便同样无船无桥，总比困守在此，与越来越多的流民争抢那虚无缥缈的机会要强。我意，明日一早，队伍移往东边，再图渡河之法。”
众人听闻东边情形，也觉艰难，但相较于留在此地绝望等待，主动寻找出路总是更令人心定。老族长率先颔首：“青娘所言在理，困守无益，当断则断。”
陈明青与徐大河等人也纷纷赞同，议定明早天色一亮便拔营东移。
河岸边聚集的流民，不时观望着远处，盯着今日新来那支队伍营地的动静。
先是闻着了持续传来的饭菜香气，一些贪婪而饥饿的目光不断闪烁，有人开始蠢蠢欲动，计划着入夜就去试探一番，好弄些吃食或好处。
等过了一会儿，又见那营地内有队伍出列操练，篝火映照下，阵型严谨、招式有力，连妇人们挥动棍棒都虎虎生风。
上百人操练的呼喝声汇成一片，整齐划一，声浪如潮，一波高过一波。
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杀伐之气，穿透夜色，远远传开，顿时就将营地周遭的窥探都驱散了。
“瞧这架势，怕不是哪个大镖局倾巢出动了吧？”有人低声嘀咕，遂既把自己那些小心思收的一干二净，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了别处。
第二日天刚亮，队伍早早就收拾停当，沿着徐青青昨日探出的路径，缓缓向东移动。
脚下根本就没有路，车辆在坑洼不平的河岸高地上颠簸前行，遇到竹林、灌木茂密处，还需青壮轮流上前，挥刀砍伐，生生开出一条勉强让一辆牛车能通行的缝隙。
等众人硬生生劈开、踩出一条路来，终于抵达那处河道分支的岸边，日头已升得老高，明晃晃地照着汗流浃背的众人。
寻了块地势稍高的平坦处扎下营盘，徐青青立刻派出小队，继续向下游方向探查。她则立于北岸高坡上，凝神远眺。
得益于空间升级后日益敏锐的目力，此时对岸的情形清晰可见——同样是起伏的坡地与连绵的树林，南岸的地势似乎比北岸更高些，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丘陵轮廓。
不多时，探查的队员带回的消息却让人心头发沉。
往前不远，河流再次分岔，向北的一支同样宽阔，彻底阻断了沿河岸前行的可能。一路行来，河面上莫说渡船，连一片舢板、一座残桥都未曾见到。
营地里众人还坐在坡地上休息，正望着宽阔的河面发呆，听到回来队员探查到的情况，一时都有些失望和沮丧。前有大河拦路，旁无渡河之舟，莫非真要困守在此？
“都打起精神！” 陈明青见状，扬声喝道，“此处有水，坡地上就有野菜、刚才那林子里野果也不少，大家干坐在这里有什么用？都动一动！”
他这话一出，瞬间点醒了大家。
是啊，前路虽阻，但活人岂能让尿憋死？
农家人骨子里那种“积谷防饥、见食必收”的天性立刻被唤醒，那点因渡河无望而生的沮丧，迅速被眼前可得的野菜野果转了心思。
人群立刻活络起来。
妇人们纷纷寻出篮子和背篓，互相招呼着，散到附近坡地、林边，将一丛丛顽强的荠菜、马齿苋连根挖起，抖掉泥土，小心放入篮中。
遇到些可食野果，红彤彤的地莓和酸涩的野山楂，更是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。
半大的孩子也跟着母亲，看着嫩绿的野菜，红红的果子，忍不住口水都要滴下来了。
徐大河带着几个后生潜入林中，不多时，竟拎回了两只肥硕的野兔，引得众人一阵低低的欢呼。
生机，似乎就在这动手劳作中，一点点被寻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