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萧的人,是萧家哪一个?”
御案后的赵珩没有接那张窄纸,只让高顺把杜文供词与地窖证物清单分别摆开,萧太后坐在帘后,佛珠在指间转过半圈。
裴慎躬身回道:“杜文尚未亲见决策者,只能证明罗成曾说过这句话,臣请传罗成与相关仓官御前对质。”
“一个抄录吏为保妻儿,攀咬谁都不稀奇。”
萧太后隔帘看向地窖所获汇票。
“军粮牵涉六部与边镇,若在御前公然审问,传出去便是朝廷克扣边军,北境如何安稳?”
赵珩翻开军籍副册。
“母后主张如何处置?”
“先交中书密审。”
萧太后把佛珠放到案边。
“待罗成与杜文口供相合,再决定是否扩大查问,眼下只凭一个萧字,惊动卫国公府,未免早了。”
裴慎仍立在原处。
“大理寺可以密审,却不能将杜文所述家属受控与庄中纵火从案卷删去。”
“哀家没有叫你删。”
帘后的衣料轻响了一回。
“裴卿只须懂得轻重,边关正在用兵,军心经不起流言。”
顾北渊从侧席起身。
“军心怕的并非查账,士卒领不到粮,才会生乱。”
萧太后问道:“镇北侯是边军主帅,此案若坐实,你治下饿死士卒,顾家便全然无责吗?”
“有责。”
顾北渊没有避开这一问。
“永昌十一年冬,北境报风雪折损二十三人,臣核过营中战报,却未追查粮车为何迟了十二日,臣愿领失察之罪。”
帘内安静片刻。
赵珩从副册后抽出一页死亡补录。
“二十三人的名字在何处?”
裴慎答道:“原始军籍中没有死亡批注,名字被杜文挑入押粮名单后,又以调镇与退籍名义移出,臣从军中回执补得二十三人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
高顺接过名册,赵珩却没有让他代读。
“齐山。”
顾北渊抬首。
“齐山尚活,左腿伤残,冬后退籍,名单中所列应是他的同伍齐川。”
何敬之从户部抄账后出列。
“补录写错一字,若不核军牌,不能先算抚恤。”
赵珩用朱笔在齐山旁记下待核,又继续往下读。
“韩六石,朔州人,青石营粮队。”
顾北渊答道:“永昌十一年十二月亡于白水坳,军报写的是失足坠沟。”
“蒋成,河东人,原属青石营。”
“调令上写他去了朔关,朔关从未收到此人,尸身在次年开春才从弃粮车旁找到。”
殿中无人再翻案册,纸页摩挲的响动也停了。
赵珩一名接一名读下去,遇到存疑处便让顾北渊说明,顾北渊记不清的,由裴慎标入待查。
读至第二十三人时,御案边已经摆了三张写满问题的纸。
“这些人死了三年,为何没有家属来领抚恤?”
兵部尚书崔嵩伏身答道:“军籍记为退与调,兵部未收到死亡回执。”
“北境送过几回?”
顾北渊回道:“两回,第一回称兵部未查到名录,第二回转运司回复说旧籍有误,要原营重报。”
赵珩问:“后来呢?”
“边镇换防,原营拆编,臣接受了风雪折损的结论,没有再追。”
“所以有人把名字从军籍上挪走,朝廷便当他们没有死过。”
赵珩把名单压在副册上,朱笔滚到砚边,被他抬手拦住。
萧太后开口道:“皇帝,主帅既已认下失察,此案更该慎查,免得顾家为推卸罪责,将所有旧账归给粮道。”
“镇北侯的罪另记。”
赵珩看向顾北渊。
“查出萧家,不会免你的失察,查不出萧家,也不会叫这二十三人继续没有姓名。”
顾北渊俯身领命。
“臣请将当年押粮主将与同伍名录一并交大理寺,若有隐瞒,按军法处置。”
萧太后指尖又碰到佛珠。
“皇帝要公开对质,顾家军中不可派人旁听,免得以军威逼供。”
“儿臣也没打算让他们来。”
赵珩把拟定旁听名单交给高顺。
“明日只准户部与兵部核账,大理寺问供,御史台记录,顾北渊以涉案主帅身份独坐一席,不带亲卫。”
裴慎查看名单后问道:“中书可要派员?”
“中书只收对质后的案录,不在殿内议罪。”
“卫国公府呢?”
“萧衡尚未列为被告,无诏不得入殿,罗成若要请萧家人为证,先报姓名与所证之事。”
萧太后隔帘问道:“皇帝如此安排,是疑心哀家会护着娘家?”
“母后方才要密审,儿臣听明白了。”
赵珩合上军籍副册。
“可密审容易先问银子去了哪里,问到最后,二十三条命又会落在账页后面。”
高顺将明日对质时辰记入御前起居注,裴慎收起杜文供词,唯独那张死亡补录仍留在御案上。
赵珩逐个看过名字,命人连夜调取军牌旧档。
“明日对质,先不问谁拿了银,先问这二十三个人为何没有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