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先救出来，我便开口，少一个都不成。”
杜文把棉布重新覆回右眼，掌中全是揉出的褶痕，裴慎没有应允交易，只叫录事把这句话照原样写进供词。
紧急搜查文书由御前复核后发下，孟秋衡验过中书火签，带巡检司差役出城，秦钰领二十名禁军随行，却在离庄门百步处停了队伍。
“禁军守官道与田埂，不入庄门。”
秦钰把协助文书递给孟秋衡查验，又指向身后两列军士。
“若有护院冲撞官差，我的人只缴兵器，庄内搜验仍归巡检司。”
孟秋衡在随行名册上落了签。
“秦副统领肯守住这条线，往后便少一场争论。”
“秦某奉的是维持外围秩序之命，多走一步，明日便会有人说禁军替大理寺抄了卫国公府的庄子。”
杜文坐在最后一辆车里，脚边搁着一只封好的辨认匣，他隔着车帘望见西北方升起浓烟，手指立刻扣上窗框。
“那里就是庄子，烧的是粮仓。”
孟秋衡催马上前，庄门外已经乱了，佃户提着水桶往里跑，护院横在路中，口中只说救火，不许官差入内。
为首管事抱着一串钥匙迎出来。
“孟大人来得正好，粮仓灯油走水，小人正要报官，请诸位先容庄户灭火。”
孟秋衡展开搜查文书。
“巡检司奉令搜查庄内拘禁人口与军粮相关文书，火怎么起的，由官差验过再说。”
管事侧身挡着门。
“仓中都是卫国公府的私粮，火势正旺，官爷此刻进去，出了人命算谁的？”
秦钰没有越过庄门，只朝禁军抬了抬手。
两列军士封住田埂，原本想往外抬箱笼的庄丁停在篱墙下，谁也没能把东西递出去。
管事朝那边看了一回。
“秦副统领，您带禁军围萧家的庄子，这不合规矩吧？”
“本官围的是官道。”
秦钰将协助文书收回袖中。
“你的人若只救火，自可提水来回，若带箱带册出庄，巡检司会当场查验。”
谢无咎没有往冒烟的粮仓去，他沿西墙走到后院，柴房窗板从外面钉了两根横木，门上的铜锁已经被烟熏热。
里面传出孩子断续的咳声。
“屋里是谁？”
谢无咎退开半步，让跟来的巡检司书吏先记门锁形制与封闭位置。
一名婆子提着空桶跑来。
“柴房没人，许是猫叫，先救粮要紧。”
“猫会喊娘吗？”
书吏伏近门缝，立刻朝外招手。
“孟大人，这里锁着人。”
管事追到后院时，谢无咎已经取出细铁片，却没有直接开锁。
“钥匙在谁手里？”
“柴房钥匙丢了。”
管事摊开手中的一串钥匙，铜片相碰，最末那把上沾着新鲜木屑。
谢无咎看了一眼门框。
“锁眼里没有撬痕，横木也是今日才钉，钥匙不会自己丢。”
孟秋衡赶来，命差役将管事的钥匙整串封存，再请庄上木匠当着两名书吏拆门。
横木落地后，杜妻抱着孩子缩在柴垛中，窗下摆着半壶水，门边却没有灯盏，也没有能引火的炭盆。
杜文从车上下来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又被差役拦在院门外。
“阿芸，是我，孩子可还好？”
柴房中的妇人听见他的声音，抬头找了许久。
“你叫我来庄上住两日，他们怎么锁门，仓里一着火，连个人都不肯来开门。”
杜文抓住院门木栏。
“先跟官差走，别问，什么都别拿。”
孟秋衡让医官先看孩子，又叫书吏逐项登记柴房中的物件。
管事还想开口，被秦钰隔着院门问了一句。
“灯油走水，为何先锁住柴房？”
“小人不知她们在里头，许是下面人办错了差事。”
“粮仓能烧，谁被锁在柴房里却烧不成天灾。”
孟秋衡让差役将管事单独看管。
“把这句也记下，谁钉的横木，谁领的钉子，今日都要问。”
火势压下去时，粮仓顶梁已经塌了大半，巡检司没有让人进仓翻找，只先查看四周水沟与出入口。
谢无咎绕到仓后，鞋底陷进一片湿泥。
“这里的水往地窖灌，前面的人在灭火，后面还有人在用水泡地窖。”
孟秋衡蹲下查看沟口。
“地窖入口在哪里？”
被分开问话的庄丁指向仓内。
“粮垛下面，小人只见管事进去过，钥匙一直由他收着。”
管事袖中的另一把铁钥匙很快被搜出，入口却已被烧落的梁木压住。
众人等木料冷透，才由庄上木匠清开地面，地窖口漫进半尺浑水，靠墙几只木匣受潮，外层封纸已经脱落。
孟秋衡吩咐道：“整匣起出，不许在现场揭页，先记水痕与摆放方位。”
谢无咎站在入口旁，没有伸手碰匣子。
最下方一只铁皮箱未曾烧透，箱角烙着长丰粮行的旧号，里面除去军籍副册，还有十四张汇票存根。
书吏隔着湿纸辨出两行字。
“收款人写的是罗成，兑票处却是卫国公府西账房。”
管事听见西账房三字，立刻说道：“长丰粮行常借庄子存货，有几张旧票算不得什么。”
孟秋衡看向他。
“火还没灭，你便知道地窖里只有旧票？”
管事闭上嘴，视线移到仓门外。
杜妻与孩子已经被送上巡检司的车，车前后各有登记在册的差役，秦钰另派军士清开官道，只护送至城门便止步。
杜文亲眼看着车走远，终于接过录事送来的纸笔。
“罗成每次给八个人名，先让我挑死的，再挑退籍与调镇的，凡是半年内不会回原营核验，都能写进运单。”
裴慎派来的录事问：“规则是谁写给你的？”
杜文从衣领夹层拆出一条窄纸，纸已经被汗浸软，末尾留着半枚转运司私印。
“这是罗成亲手给的，我怕他灭口，一直缝在衣中。”
“上面为何只有挑名规则，没有粮车去向？”
杜文望着妻儿离开的官道，右眼被烟熏得流下泪来。
“罗成只是教我怎么造名单，决定哪些粮不必送到边关的人姓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