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到该查的地方。”
酒酒把花木画册交给春砚,扶着车壁踩上脚凳,临进车厢前又回头看了温景砚一眼。
“你跟得上吗?”
“沈姑娘少绕些弯路,我应当跟得上。”
温景砚登上温府后车,隔着半垂的竹帘补了一句。
“若你故意领错路,我也会记下来。”
“那你多备几张纸。”
春砚将酒酒抱进侯府马车,阿蛮收起脚凳,绕到车前检查缰绳。
两府车驾依着原定次序出了温府侧门,侯府马车在前,温府的车跟在后面,护卫分列两侧,并未因藏书阁查出缺页便改道。
酒酒靠在软枕上,翻了两页画册。
“阿蛮姐姐,今日走花市吗?”
“花会散得早,花市这会儿人多,姑娘若嫌吵,咱们可从槐树巷绕回去。”
阿蛮说完,手掌仍搭在车辕边,没有催车夫立刻转向。
巷口停着一辆青篷车。
车身没有家徽,辕木沾着半干泥点,拉车的青骡埋头嚼着嚼子,车夫缩在檐下,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春砚掀起帘角往外看。
“那车挡路了?”
“没挡。”
阿蛮走到马车左侧,蹲下整理车轮旁松开的皮带,视线落在青篷车留下的两道轮印上。
“车里坐了几个人?”
春砚问完便觉不妥。
青篷压得低,车辙也深,路边泥土被轧出两条清楚的凹沟,可温府侧门开了半刻,车上始终没人下来。
阿蛮拍去掌上的灰。
“姑娘,咱们去花市。”
“槐树巷近。”
酒酒没有探头,只把画册翻回驮粮小马那一页。
“为何绕远?”
“花市有糖人。”
阿蛮踩上车辕,从车夫手中接过缰绳。
“今日给姑娘买两个。”
车轮转过巷口时,青篷车仍停在原处,斗笠下的人也没抬头。
酒酒等了一会儿。
“春砚姐姐,后头呢?”
春砚将帘子挑开一道窄缝。
“温府的车跟着,青篷车还没动。”
话音才落,巷后传来车轴滚动的闷响。
那辆青篷车没有朝温府侧门去,掉转车头,隔着两辆驴车跟进了花市。
“这便是两个糖人?”
春砚收回手,背靠车厢坐好。
阿蛮把缰绳往右带了半尺,避开迎面挑花担的小贩。
“还不算。”
花市挤满踏青归来的车马,沿街摆着纸花与风筝,卖糖人的铜锣每隔一阵便响一次。
侯府车驾走得不快,青篷车也不催,前头隔着车,转弯便转弯,遇人便停下。
酒酒问:“它跟得不急。”
“急了会叫人看见。”
阿蛮从铜铃声里辨了片刻。
“它车辙深,进花市以后却没添脚印,车上那份重量一直没下去。”
“可能装着货。”
春砚掀开食盒,取出温府送来的点心。
“哪家的货不用绳索固定,也不怕在车里滚?”
车后传来两下轻叩,温府车夫借拥堵靠近了半边。
温景砚从后窗递来一张折纸,春砚接过后展开放在酒酒膝前。
纸上只写了四个字。
巡城旧腕。
酒酒问:“他看见什么了?”
“青篷车夫抬手让路,袖口露出半截皮护腕。”
春砚对着小字辨认。
“温公子说,那是巡城司三年前换下来的旧式,外头还能买到,不能单凭这个认人。”
“他怎么连护腕都认得?”
阿蛮听见了,隔着帘子答道:“温家替巡城司修过旧例,兵服图样收在书房,他见过不稀奇。”
酒酒将折纸放进画册。
“旧护腕配空车,还是不够。”
“姑娘如今肯等第二处证据了?”
温景砚的声音从后车传来,隔着街市人声,听得并不真切。
“你坐得远,耳朵倒长。”
“你说话没避着人。”
前头卖糖人的摊子忽然收了铜锅。
摊主顾不得糖浆尚热,拿湿布往锅上一盖,连插着糖人的草靶也没收全,挑起担子便钻入旁边小巷。
酒酒从帘缝里看见草靶倒在地上,几只糖燕沾了泥,路过的孩子弯腰去捡,被母亲扯着走开。
“糖人跑了。”
“是收摊。”
春砚朝天色看去。
“离闭市还有一个时辰,他为何这会儿收?”
马车又过半条街,前方左巷横着两担竹筐,筐里堆满未晒干的布料。
右巷则停着一辆卸货板车,两名伙计嘴上争着谁来搬,手却都没沾货。
阿蛮收紧缰绳,侯府马车渐渐慢下来。
“左边过不去,右边也堵了。”
春砚将车帘放严。
“回头呢?”
“青篷车在后面。”
“那就停在街心,等护卫靠上来。”
阿蛮抬手示意两侧侯府护卫并拢。
酒酒按住车壁。
“不能停太久。”
“姑娘看出什么了?”
“卖糖人的提前走,两处巷口同时堵,后头又有空车跟着。”
她把画册合上,隔着车帘望向那两担湿布。
“真正的偶遇,不会提前把退路都堵好。”
春砚问:“他们是来拦侯府的?”
“若冲侯府来,该堵回府的路。”
酒酒在脑中把方才经过的街巷重新排了一遍。
“他们堵的是从温府去巡城鼓楼的近道。”
温景砚的车又向前靠近半丈。
“沈酒酒,青篷车转向了。”
“往哪边?”
“它没再跟咱们,停在西巷口,车夫正看前面的布担。”
阿蛮没有回头。
“青篷车是在等东西进网。”
侧巷传来翻倒木筐的响动。
一名灰衣少年撞开拦路的竹架,踉跄着冲出巷口,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血点。
阿蛮横过车鞭,没让他靠近车门。
“站住。”
少年没有站,抓住车辕翻身而上,袖口被木刺扯开,内里一角织锦露在日光下。
酒酒认得那道暗金云龙纹。
宫中织造局专供皇室的料子,从不流入民间。
少年抬眼越过车帘,与她隔着缝隙对上视线。
巷中脚步已追到转角。
他扶着车辕,呼吸短促,血顺着手腕滴在车板上。
“别停车,他们要抓的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