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女史没有再拦,只让抬赏赐的内侍跟紧些,免得沿途换手,又添出清册上没有的差错。
一行人行至御花园侧廊,前方忽然传来净道声,沈若晚当即带酒酒退入帘后,将随行内侍也留在三步之外。
“臣妇镇北侯夫人沈氏,携女酒酒恭迎圣驾。”
酒酒跟着母亲跪下,视线落在帘角外,那里停着一双绣金云纹的皂靴。
这声音,她前世听过许多年。
从少年天子在朝堂上被萧氏掣肘,到他亲政以后一次次驳回群臣请立储君的奏章,声线从清朗变得低沉,她都记得。
“起来吧。”
赵珩没有让宫人掀帘。
“朕来探望赵瑛,听说她在慈宁宫吃了药点,险些醒不过来,如今可清醒了?”
沈若晚起身后仍垂着眼。
“回陛下,赵姑娘已经醒来,孙御医守在偏殿诊治,臣妇离开时,她能认出安郡王妃,也能开口说话。”
“蔡元德说她只是困倦。”
帘外传来衣袖轻动的窸窣声。
“沈夫人亲眼看过,你也觉得只是困倦?”
“臣妇不通医理,不敢妄下定论。”
沈若晚把酒酒护在身侧,答得不快。
“臣妇只看见赵姑娘气息变慢,孙御医替她催吐以后才醒,吐出物与剩下的半块杏仁酥都已封存。”
高顺在旁提醒。
“陛下,偏殿那边还等着,沈夫人与沈姑娘也该出宫了。”
赵珩没有应声。
帘角被风吹开寸许,酒酒那只染着酸梅汤的软鞋露在外面,鞋面洗不干净,梅红色从云头纹一直晕到鞋边。
“掀桌的孩子也在帘后?”
酒酒往母亲裙边缩了缩,脏鞋却没能藏住。
沈若晚俯身行礼。
“是酒酒失手打翻宴席,惊扰慈宁宫,请陛下降罪。”
“朕问的是孩子。”
帘外的皂靴朝前挪了半步,又停在宫规容许的距离外。
“沈酒酒,你掀翻太后的宴桌,怕不怕受罚?”
酒酒的喉咙还涩着,开口时只剩轻细的几个字。
“怕。”
“既然怕,为何还要去碰赵瑛的桌子?”
她低头抠着鞋面沾住的一点糖霜。
“姐姐更困。”
“她困,与罚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姐姐不喘气,会被抱走。”
帘后安静下来。
高顺朝酒酒看了一眼,先前在慈宁宫里,他亲眼见过这孩子哭得找不全一句整话,如今隔着帘子,却把先后说得明白。
赵珩伸手碰了碰帘边,终究没有掀开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喘得慢?”
“娘亲教数数,酒酒会数到五。”
酒酒举起一只手,又将手指藏回袖中。
“姐姐一口气,要数好久,酒酒数完了,她还没有下一口。”
“孙御医有没有教过你这些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薛怀仁呢?”
酒酒摇了摇头,想起隔着帘子外面看不见,才小声补道。
“薛爷爷只教酒酒喝苦药,喝完给糖。”
赵珩轻轻敲过腰间玉佩。
“你碰巧看见她喘得慢,又碰巧打翻那碟点心,今日的巧事不少。”
沈若晚将酒酒朝身后带了一点。
“酒酒病后常盯着旁人呼吸,夜间惊醒也会探臣妇鼻息,她并不知道药点有异,只怕赵姑娘睡过去。”
“朕没有说她知道。”
赵珩隔帘看着那半只脏鞋。
“沈夫人急着替她解释,倒叫朕更想问了。”
酒酒扯了扯母亲袖口。
“娘亲,酒酒自己说。”
沈若晚看向她,没有阻止。
“你要说什么?”
赵珩站在帘外等着。
酒酒想了许久,才把被太后问过的话换了一种说法。
“桌子坏了能赔,碗坏了也能赔,姐姐坏了,姨姨会哭。”
“你倒会算账。”
“酒酒不会算,账房先生才会。”
她答得太快,说完便把脸藏到沈若晚臂后,只留下那只脏鞋还在帘边。
高顺弯腰请示。
“陛下,可要让人送沈夫人出宫?”
“先等等。”
赵珩转向身后随行的小内侍。
“去御前茶房拿一盒今日新蒸的栗子糕,问清楚里面有没有添药,再把配料单一并带来。”
沈若晚忙道:“陛下,太后娘娘已经赐下糕点,臣妇不敢再领御前之物。”
“这是替赵瑛谢她,不算御赐。”
赵珩隔着帘子说道。
“她今日撞翻一桌吃食,总不能饿着肚子出宫。”
不多时,小内侍捧回食盒,高顺先验了封签,又将茶房手写的配料单放在盒盖上。
“只有栗粉,糯米粉与少量蜂蜜,没有药材,也没有杏仁。”
高顺将食盒交给春砚,特意让她看清封口。
“出宫前不再转手,沈夫人可放心了?”
“臣妇谢陛下体恤。”
沈若晚携酒酒再次行礼。
赵珩侧身让出廊道,等母女走过帘后,才又开口。
“沈酒酒。”
酒酒停住脚,忍住回头的念头。
“陛下还有吩咐吗?”
“今日你怕罚,便说桌子自己倒了,朕可以当你年幼。”
帘影落在她染脏的鞋尖前,少年天子没有走近。
“下次见面,朕想听你说一句不装糊涂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