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酒没有答应,也没有装作听不懂,只牵住母亲的手,跟着引路内侍走完宫墙下那条长廊。
次日上午,周嬷嬷进屋添炭时,才说宁远伯府来人,门外便响起程夫人的声音。
“我来还披风,沈夫人若不方便见客,我放下便走。”
沈若晚迎到外间。
“夫人亲自登门,哪有让您放下便走的道理,快请坐。”
程氏没有带成群仆妇,身后只跟着一名管事娘子,手中托着洗净叠好的披风,上面覆了一方素布。
“酒渍已经洗去,破口也让绣娘补过,只是线色难配,留下半道痕迹。”
她将披风交给周嬷嬷,又朝坐在暖榻上的酒酒看去。
“沈姑娘今日可好些了?”
“能吃半碗粥,方才还闹着要栗子糕。”
沈若晚让春砚奉茶,没有提宫里赏下的药盒。
“夫人昨日受惊,香囊可请人验过了?”
程氏没有碰茶盏。
“验过了,里面是白芷,兰草与少量安息香,单用无碍,若与安神药放在一处,气味能遮去药粉的涩气。”
酒酒捧着温水,手指停在杯沿。
“那名宫女撞夫人,是想拿走香囊?”
“也许是拿走,也许是换一只。”
程氏把素布掀开,露出披风下面的一张折纸。
“我府中做香料生意,宫里的香药虽不能直接承办,几家供货商号却常从我们这里调货,这张东西,是昨夜查出来的。”
沈若晚没有立刻伸手。
“夫人先说想换什么。”
程氏这才端起茶,杯盖拨了两回,仍没有入口。
“沈夫人觉得,我送东西来便是投靠侯府?”
“夫人有伯府,有自己的商号,也有相熟的命妇,昨日一件披风换不来这些。”
沈若晚坐到她对面。
“您肯来,是因为宫女已经盯上您,宁远伯府需要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事。”
“你说话比昨日更直接。”
“这里没有慈宁宫的耳目,绕得太远,反而耽误夫人回府。”
程氏把那张纸推过半张。
“我要侯府承诺,今后无论查到谁,不能拿宁远伯府当第一个证人,也不能把我家的商号票据直接送进宫里。”
“若大理寺依法调取呢?”
“那是官差办案,我拦不住。”
“若侯府需要核对票据呢?”
“可以看抄件,原账不能出宁远伯府。”
沈若晚看完她的脸色,才接过那张纸。
“我可以答应,不以昨日相助之事逼夫人作证,也不擅取原账,若案子走到大理寺,宁远伯府按律配合,侯府不会替您多说一个字,也不会少说一个字。”
程氏问道:“口说无凭呢?”
“夫人若信不过,可让管事娘子把这几句话记下,侯府盖收帖小印,两家各留一份。”
“你不怕留下凭据,日后反被人说结党?”
“约定证据边界,算不得结党。”
沈若晚将纸放在案面,没有往袖中收。
“若连谁能看原账都不写清楚,将来才容易各执一词。”
程氏终于喝了一口茶。
“好,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周嬷嬷取来纸笔,管事娘子依两人方才所言写下短契,沈若晚看过以后盖印,程氏也押了私章。
等两份短契分好,那张药单才被完全展开。
纸上记着数次采买,品名以商号惯用的简写标注,酒酒认得酸枣仁与合欢皮,后面还有安息香与苏合香。
沈若晚问道:“这些都是蔡家药铺送进御药房的?”
“名义上是。”
程氏用杯盖点过最上面一行日期。
“蔡家药铺先从城东三家香药商收货,再以御药房急用的名义统一入宫,宁远伯府经手了其中两批安息香,所以能查到票据。”
“分量多了多少?”
“去年慈宁宫全年所用,还不到这三个月的一半。”
程氏把另一张小纸递来,上面列着往年出货数目。
“这一批以安神药引入账,数目却够连续供应几十名成人,若只给赵姑娘一人用,几年也用不完。”
酒酒把药单挪近,视线落在第一行日期上。
那天距春宴还有二十余日,宫中请帖尚未送到镇北侯府,安郡王妃也不在最早拟定的赴宴名册里。
“娘亲,这里比请帖早。”
沈若晚顺着她手指看去。
“夫人可知道安郡王府何时添进春宴名册?”
“宫里第二次改名单时才添的,约在十日前。”
程氏回答以后,也看向那行日期。
“你的意思是,药比赵姑娘入宫更早备好?”
沈若晚没有替女儿回答。
“也可能原本另有用途,眼下只能证明采买异常,不能证明是冲着谁来的。”
程氏将两张纸重新折好。
“抄件可以留给你,票据与账册仍在我府中,蔡家若来收旧账,我会先拖住。”
“不要拖。”
沈若晚把抄件退回半寸。
“照常做生意,照常收存票据,也别让府里突然换账房,蔡家若察觉有人查它,最先灭的便是商户手里的账。”
“那你要这张单子做什么?”
“记住日期与数目。”
沈若晚叫周嬷嬷取来空白账纸,当着程氏的面另抄一份,只记药名,日期与数量,没有写宁远伯府商号。
“这份留在偏院,您的抄件仍带回去,今日您来侯府,只为归还披风。”
程氏接回原纸,指腹沿折痕压过。
“你救了我,却连一张现成证据都不肯拿。”
“证据在能守住它的人手里,才有用。”
沈若晚将新抄的药单收入木匣。
“侯府眼下未必比伯府干净,我若收了原件,夫人今晚还能睡得安稳吗?”
程氏沉默片刻,将剩下的茶喝尽。
“往后若再查到蔡家药铺的票据,我会先让人送口信,见不见,仍由沈夫人决定。”
“多谢夫人。”
酒酒还在看那几个数目,指尖从酸枣仁移到安息香,最后落在总量上。
她前世查过宫中药材耗用,寻常春宴纵有几十名命妇,也不会预备这么多安神药引。
程氏起身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新抄药单。
“沈夫人,你最好尽快查清那批药原本要送去哪里。”
她收紧披风系带,将最后一句留在偏院门内。
“那批药不是为一个孩子买的,足够放倒半座偏殿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