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慈宁宫正殿,徐女史已经带着两名尚宫局书吏候在廊下,朱漆药盒摆在长案正中,封签上的慈宁宫印记尚未干透。
“沈夫人请留步,太后娘娘有命,赏赐须按单复核,免得出宫以后说不清楚。”
徐女史展开清册,先核软缎与糕点,念到药材时却没有立刻拆封,只将封签朝沈若晚转了过去。
“封口完好,请夫人验看。”
“臣妇不敢擅碰宫封。”
沈若晚仍抱着酒酒,腾出一只手扶住盒角,朝徐女史说道。
“方才太后娘娘说过,出宫前由尚宫局复核,便请女史依宫规开盒,我在旁看着便是。”
徐女史取来小刀,沿封签边缘划开,盒盖掀起以后,里面分了六格,每格都压着写有品名与分量的红纸签。
“党参二两,白术一两,茯苓二两,炙甘草半两,紫苏一两,另有桂圆肉一盒。”
她逐一念过,又让书吏对照慈宁宫赏单,品名与分量都没有差错。
酒酒原本伏在母亲肩头犯困,药盒打开以后,她的鼻尖却碰到一股干涩辛气。
前世那盏毒酒送到相府时,托盘旁也放过一只香炉,炉中添了紫苏梗,宫人说是驱散冬夜寒气。
她喝下毒酒以后,最先涌上来的便是这股气味。
酒酒张了张口,喉间空得发紧,连娘亲两个字也没能叫出来,只将沈若晚肩头的衣料攥出几道褶痕。
“怎么了?”
沈若晚低头看她,手掌贴上她的后背,没有当着徐女史的面去碰她喉咙。
酒酒摇头,手却没有松开。
“可是累了?”
她仍旧点头,脸埋得更深。
徐女史往药盒里看了一眼。
“沈姑娘今日受了惊,出宫后早些安置,这些都是温补之物,夫人可让府中厨下煎汤,也可研末入膳。”
“多谢女史提点。”
沈若晚看向跟在后面的孙御医。
“孙御医既在,可否劳烦您替我看看,这些药能否与酒酒现用的方子同服?”
徐女史合清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“药是慈宁宫按孩子年岁赏的,沈夫人还有什么不放心?”
“正因是太后娘娘赏的,臣妇才不敢糟蹋。”
沈若晚把酒酒往怀里托稳,语气仍守着宫中的分寸。
“酒酒高热以后一直由薛先生调养,每日方子都有增减,若我不问清楚,回府胡乱同服,反倒辜负娘娘赐药的心意。”
孙御医走到长案前,先捻了捻党参,又取出紫苏,折断一截闻过。
“药材没有问题,成色也好,党参与白术可补中益气,茯苓能安神,只是这一味紫苏,暂时不要给沈姑娘用。”
徐女史看向红纸签。
“紫苏也是温散之物,慈宁宫常赐给受寒的孩子,为何不能用?”
“要看与什么药同用。”
孙御医从药箱中取出今日抄录的脉案,翻到退热方一页。
“薛怀仁给沈姑娘用了黄芩,又添竹茹止呕,紫苏本身无毒,可她病后胃气尚弱,与现方同服容易反胃,分量重了还会把刚服下的药一并吐出来。”
徐女史问道:“那要停哪一边?”
“薛怀仁的方子已经用了多日,眼下不宜随意改动。”
孙御医将紫苏放回原格,指腹点在红纸签旁。
“这味先封存,待沈姑娘退热方停下,再由诊脉的大夫决定是否使用。”
书吏提着笔,迟迟没有落下。
徐女史看了他一眼。
“孙御医这些话,是口头嘱咐,还是要写进清册?”
“既然今日查验为的是出宫以后说得清楚,自然该写。”
沈若晚没有催促,只把自己的那份赏单铺到桌边。
“请注明紫苏药性无害,因与酒酒现方不合,须经大夫复诊以后再用,如此既不损慈宁宫赏赐的体面,也不至于误了孩子。”
“宫中赏药,从没有逐味写明怎么吃的规矩。”
徐女史没有推开赏单,却把朱笔搁回砚边。
“各府收下以后,自请大夫调配便是。”
“那便请女史把这句话写进去。”
沈若晚顺着她的话接下去,半步也没有越过。
“写明药材已经如数交付,具体用法由诊脉大夫裁定,侯府不敢自行配药。”
徐女史看了她片刻,转而问孙御医。
“沈姑娘若不用紫苏,可会伤身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少服这一味,可算轻慢太后赏赐?”
孙御医将脉案递给书吏。
“太医院只论病症,不能替尚宫局定轻慢之罪,若女史问医理,病中不用相冲之药才合医理。”
酒酒听见笔尖落上纸面,手上的力气才松开一点。
徐女史亲自写下批注,又让孙御医在旁署名,最后将清册递到沈若晚面前。
“夫人看仔细了,今日出宫以后,药材若有遗失损毁,便与尚宫局无关。”
“臣妇明白。”
沈若晚没有只看那句批注,她从头核到末尾,连软缎匹数与糕点盒数也逐一对过,才接笔签名。
朱漆盒重新封好时,孙御医多贴了一张太医院白签,将紫苏所在的格子单独注明。
酒酒盯着那张白签,喉间仍发不出声音。
沈若晚把她的脸转向自己,用帕子擦去额边薄汗。
“酒酒困了,娘亲带你回家。”
酒酒望着她,半晌才挤出一点含混气声。
“娘。”
“娘亲在。”
沈若晚没有问她方才闻见了什么,也没有让孙御医当场查她失声的缘故,只将她的手拢进掌心。
徐女史命内侍抬起赏赐,临行前又提醒了一句。
“沈夫人,这些药是太后娘娘赐给沈姑娘调养的,侯府纵然暂时不用,也该妥善收着。”
沈若晚朝慈宁宫方向行礼,起身后才接过那份写明禁忌的清册。
“赏赐是体面,不是把药硬塞进孩子嘴里的圣旨。”
她替酒酒拢好衣领,语气没有半分冲撞。
“药是太后赏的,吃不吃却必须由大夫和孩子的身体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