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北渊把酒酒送回榻上,待她抱住那匹断尾木马,才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爹爹今晚住哪里?”
“前院书房。”
“明早还来吃饭吗?”
“来。”
酒酒这才闭上眼,掌心仍搭在木马背上。
沈若晚送他到外间,隔着门帘叮嘱道:“甲箱既未封完,侯爷今晚便别再召外院杂役进来,偏院新换了守夜规矩,来人再熟也得核名册。”
“宋坚已经交代下去。”
顾北渊朝内室看了一眼,才带人离开。
夜过二更,青杏提着铜壶穿过西廊,准备给值夜房添热水。
窗下铺着新换的杂炭,木匠白日修过窗棂,剩下的碎木还没来得及收走。
青杏绕开木屑,刚走出两步,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咔。
那是炭块被鞋底碾开的声音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喊人,只把铜壶搁在石阶上,手掌探到廊柱后,扯动新系上的细绳。
铜铃只响了两下。
东侧角门随即落闩,值房里的灯接连亮起,四名护卫从两处廊口围来。
窗外那人贴着墙根往西退,身上套着木匠惯穿的短褐,肩头还搭着一卷旧麻绳。
青杏退到值房门前,隔着门板问:“你是哪一房的人?”
“白日修窗的,刨子落在这里了。”
男人把两只手摊开,袖口露出半截木尺。
“白日来的是三个木匠,你排第几?”
“我跟着鲁师傅做活,姑娘没留意我。”
“鲁师傅昨日伤了腰,今天来的是陈师傅。”
青杏拉开铜铃旁另一根绳,西廊尽头的木栅也落了下来。
“你既做过偏院的活,报上名册编号。”
男人转身便跑。
才越过花圃,宋坚已从月洞门进来,护卫用长棍封住两边,并未拔刀。
“趴下,手放到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“军爷误会,我真是来取东西的。”
男人踩上矮墙边的石墩,才探手攀住墙沿,膝弯便挨了一棍。
他从石墩跌下,滚进杂炭堆里,腰间掉出一只布包。
宋坚没有近前翻动,只叫人用棍拨开。
布包里没有匕首,也没有毒药,只有两张折过数次的纸。
顾北渊赶到时,偏院各门已经封严。
沈若晚披着外衣站在正房廊下,春砚守在她身后,青杏正把铜铃绳交给护卫查验。
“酒酒醒了吗?”
顾北渊先问了这一句。
“周嬷嬷陪着,还睡着。”
沈若晚没有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那里走,只问青杏:“你为何认定他不是木匠?”
“夫人定的新规写着,夜间若有杂役遗落东西,只能等天亮后由管事带领进院,他却独自摸到了姑娘窗下。”
青杏指了指散在地上的碎炭。
“他还避开了石板,专拣炭堆落脚,若只为找刨子,不必怕留下鞋印。”
宋坚展开第一张纸,纸上画着偏院几处门户,旁边记有换值时辰。
“东门亥时换岗,厨房寅初送水,西廊三更前后只有一个丫鬟经过,他看了不止一日。”
顾北渊接过第二张。
上头写着同义坊后巷第三户,魏氏及幼子,还有每月初八送米等字样。
“魏长河今日才开口。”
宋坚看向地上的男人。
“车场留了两个人,他若从那边跟回来,最迟申时便到侯府,可这张纸上的送米日子,不是今日能问出来的。”
男人抬起脸道:“小人不认识什么魏长河,这些纸也不是小人的,是有人塞进布包里害我。”
“谁害你?”
“长丰粮行的伙计,他说偏院缺修窗的人,给我二两银子,让我夜里来量窗框。”
“伙计叫什么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长什么模样?”
“天黑,看不清。”
顾北渊把纸递回宋坚。
“送巡城司,连他身上的衣物及布包一并封存,侯府不审。”
男人开始挣动。
“侯爷,我没伤人,也没偷东西,夜里进府最多挨几板子,凭什么送官?”
“凭你记了侯府内院守卫,还带着证人家眷住址。”
“那是旁人塞的,我连字都认不全。”
“认不认字,巡城司会查。”
顾北渊抬手让护卫带人出去,又提醒宋坚:“走东门,派两队人跟着,途中若有人拦车,只记身份,别在街上动手。”
脚步声离开西廊,沈若晚才让春砚取来木匠名册。
名册一共七人,修偏院西窗的只有三人,末尾却添了一个陌生名字,旁边写着由顾福举荐。
顾北渊问:“顾福现在何处?”
“因外账房钥匙一事,仍在前院等候核问。”
“请他过来。”
顾福来得不慢,进门时衣带系得仓促,先向沈若晚行礼,才接过那页名册。
“高庆?”
他将纸移近灯盏,又翻到名册封面核对日期。
“老奴从未荐过此人。”
沈若晚问:“末尾的签名是不是你的?”
“字形学了七八分,落笔的次序却错了。”
顾福取过笔,在废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老奴写福字,先收右边这点,再补上头一横,这人照着成字描,横画先落,墨晕便叠在点上。”
顾北渊把两处签名放在一起。
“谁见过你签木匠名册?”
“府中修缮都归营造房,许账房拨银时会留副册,柳院过去也查过两回。”
顾福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老太君房里留有各处用工名录,管库的婆子也能拿到。”
“能仿你签名的人不少。”
沈若晚让春砚将原册收入证匣。
“正因如此,这个名字才会落在末尾,查出来便先查你,查不出来便放人进院。”
顾福低头道:“夫人若疑老奴,老奴愿交出前院所有钥匙。”
“钥匙已经核过,今夜查的是签名。”
沈若晚抬手止住他解钥匙串的动作。
“明日你把近三年举荐过的人重新列一份,哪些仍在府里,哪些与粮行有往来,都要写清。”
顾福应下以后,却没有退开。
“侯爷,老奴还有一事,今日傍晚,营造房来取过旧年的木料册,说前院要赶制甲箱隔板,取册的人拿着宋统领的手令。”
宋坚从门外折回。
“我今日未调木料册。”
顾北渊看向守在廊角的亲卫。
“封营造房,先看值房里少了什么,人不许惊动。”
护卫领命而去。
青杏这时蹲到窗下,把被踩散的炭块一块块夹进簸箕。
夹到墙根时,一枚圆形铜筹从炭灰里滚出来,碰在石阶边沿。
“夫人,这里还有东西。”
春砚用帕子包住铜筹,翻过背面。
上头刻着双环纹,边缘压有长丰二字。
顾福认得这种筹码。
“长丰粮行给车夫记趟数用的,满十筹结一次脚钱,外头也能换到。”
宋坚扫了一眼男人滚过的炭堆。
“他摔下来时,腰间布包散了,铜筹可能跟着掉出。”
“也可能早放在窗下。”
沈若晚用银簪拨去铜筹边缘的炭屑。
沟纹里没有积灰,双环纹的凹处也不见泥垢,与四周用过多年的杂炭并不相称。
顾北渊把铜筹留在帕上,没有让任何人再碰。
“真正的尾巴怕被看见,假的尾巴才会往人眼前甩。”
他回头看向酒酒沉睡的内室,窗纸上正落着护卫来回巡查的身影。
“魏家要接,偏院也得换防,今夜的事若传出去,对方会知道这套规矩已经起效。”
沈若晚将铜筹连同名册一并封入匣中。
顾北渊却按住匣盖,没有立即落锁。
“这枚铜筹太干净了,像是专门掉给我们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