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因为有人要我们看见,偏院才不能再照原来的法子守。”
顾北渊松开证匣,叫宋坚把京郊几处顾家产业的册子送来。
沈若晚没有询问用途,只让青杏先回值房。
“今夜你做得对,明日起铜铃再添一根线,直通正房,值夜人不可独自巡廊。”
青杏行礼退下,顾北渊已经从产业册中抽出一页。
“城南三十里有座别院,背靠官山,前面只有一条车道,院中有井,也有存粮,酒酒明日去那里养病。”
沈若晚抬眼道:“明日?”
“窥探者带着魏家住址,也记清了偏院作息,对方既能把人送进侯府名册,下一回未必只在窗外看。”
“所以侯爷要把酒酒送出城?”
“只住一阵,军粮案移交后便接回来。”
宋坚把别院护卫册摊开。
“末将亲自挑人,明面上只带两辆车,另有亲卫从北路绕行,出发时辰及路线不会提前入册。”
沈若晚翻过第一页。
“别院吃什么?”
顾北渊答道:“庄上存有新粮,每五日从附近集市补一次。”
“药从哪里来?”
“带足半月用量,若临时请医,由亲卫回城接薛大夫。”
“丫鬟婆子呢?”
“周嬷嬷与青杏随行,别院原有的仆役先撤去外庄。”
“谁守水井,谁验粮,送柴的人从哪座村子来?”
顾北渊看向宋坚。
宋坚答道:“守井的是顾广,跟过侯爷五年,粮仓由老军户郑平照看,送柴的两户村民也替别院做了多年活。”
沈若晚将护卫册翻到最后。
“这座别院平日由谁管?”
“庄头顾成安,是侯府旧部之后。”
“顾广是谁荐进亲卫营的?”
宋坚隔了片刻才答:“顾福。”
“郑平的粮从哪家米行采买?”
“去年换过供粮铺子,末将要查账才知道。”
“顾成安的账是谁核?”
书页停在宋坚手下,他没有再往后翻。
“许账房每季派人核一次。”
沈若晚合拢册子。
“侯爷今夜才查到有人仿顾福签名,又从许账房手里牵出假账,如今却要把酒酒送进一座由顾家旧部守门,由许账房核账的别院。”
“人可以全换。”
“换成谁?”
沈若晚问得仍旧和缓。
“前院亲卫,还是北境旧卒,他们的名册又由谁经手?”
顾北渊道:“我会逐个过问。”
“侯爷记得每名亲卫的家眷住处吗,知道谁欠过长丰粮行的银子吗,又能否查清他们近三年见过哪些人?”
炭盆里的火塌下一角,春砚伸手要拨,沈若晚示意她不必动。
“府中二十余年的旧网,侯爷回京才查了几日,今日抓到一个窥探者,便认定换一处院墙就能干净。”
顾北渊拿回册子。
“留在这里,对方已摸清她住哪间屋。”
“到了别院,对方也会知道。”
“路线临行前才定。”
“马车总要出城,守门吏会记,沿途驿棚会看见,别院还得添粮送水。”
沈若晚指向册中那口水井。
“只要其中一处漏出去,城外没有巡城司,也没有四面相援的侯府护卫,真出了事,三十里路够人走多久?”
宋坚道:“快马半个时辰。”
“遇上下雪呢?”
“一个时辰上下。”
“若车道被堵?”
宋坚收起别院图册。
“夫人所言有理,别院现有的人不能直接用,至少须先查清供应及庄户。”
顾北渊没有改口。
“查可以今夜开始,酒酒不能继续住在这扇窗后。”
内室传来衣料摩擦声。
酒酒抱着木匣站在门帘后,赤着一只脚,另一只脚上的软鞋也没穿好。
“谁叫醒你的?”
顾北渊过去抱她,她把木匣抵在两人中间。
“铜铃响了。”
“坏人已经送去巡城司,你回去睡。”
“爹爹要送酒酒去哪里?”
沈若晚走来替她穿好鞋,没有替顾北渊回答。
“城外别院。”
酒酒朝桌上的地图看去。
“娘亲也去吗?”
“娘亲留在府中查账。”
“周嬷嬷呢?”
“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爹爹呢?”
“我留京查军粮。”
酒酒没有哭闹,她从木匣里拿出三匹木马,一匹接一匹放进沈若晚怀中。
最小的那匹尾巴断了,滚到母亲袖边,被她用手拦住。
“酒酒不要小马了?”
“娘亲留着。”
“为何全给我?”
“它们要一起吃饭。”
顾北渊伸手取过断尾木马。
“别院只住一阵,你想娘亲了,可以写信,也可以让宋坚送她过去。”
酒酒摇头。
“酒酒不会写。”
“让周嬷嬷代写。”
“酒酒想娘亲的时候,周嬷嬷不知道酒酒想说什么。”
顾北渊把木马放回她掌中。
“城外比这里安全。”
“爹爹也说偏院有人守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屋里只剩铜壶里的水声。
沈若晚抱稳三匹木马。
“侯爷认为对方冲你而来,送走酒酒便能避开锋芒,可她离府以后,我仍留在偏院,对方若想逼你停查,难道只会盯一个三岁的孩子?”
“你也可以去。”
“这不是酒酒问的。”
顾北渊转向女儿。
“你年纪小,不该留在案子里。”
“可娘亲在这里。”
“我会护着她。”
“酒酒也要护着娘亲。”
“这不是孩子该做的事。”
酒酒揪住木匣上的细绳,没有再说话。
沈若晚把她抱回身前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她不走,我便不会去,侯爷若要定此事,先说服我们两个人。”
顾北渊朝窗外扫了一眼,炭灰上的脚印尚未清理,木栅旁还守着两名亲卫。
“明日以前,我会把别院的人换干净。”
“换人解决不了旧部被渗透,也解决不了她离开母亲以后由谁替她作主。”
沈若晚将三匹木马放回匣中,只留下断尾的那匹在酒酒怀里。
“若一定要有人离开侯府,那个人为什么必须是酒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