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北渊将蒋文修的姓名留给陆直,没有去卫国公府拿人,兵部旧档刚封存,北境催归的军报便送到了侯府。
酒酒回偏院时,前院廊下摆着两只铁甲箱,亲卫正往里放护腕与箭囊,箱盖旁还搁着父亲常用的乌木弓。
她没有过去问,只从木匣中找出那匹断尾木马,抱在怀里进了母亲房中。
沈若晚正核新护卫名册,看见女儿站在门内,便把笔搁回砚边。
“外头风冷,怎么不进来?”
“爹爹的衣服装走啦。”
酒酒爬过门槛,把木马放在母亲膝上。
“他要回北边吗?”
“兵部送了军报,侯爷还没有说何时走。”
沈若晚替她摘下兜帽。
“酒酒想问,便等他回来亲自问。”
“他会不会不说?”
“那就让他学会说。”
入夜后,顾北渊从前院回来,甲箱已经封好一只,宋坚抱着第二箱的清册跟在后面。
沈若晚请他进屋,没有让周嬷嬷带酒酒回避。
“侯爷何时启程?”
“还未定。”
顾北渊接过边境急呈,放到桌上。
“北境连降三场雪,黑风口外有小股骑兵探路,军中催我十日内回镇。”
酒酒坐在榻边,断尾木马藏在袖中,只露出半截马头。
“十天以后,爹爹就不要酒酒了吗?”
宋坚退到门外,把房门合上。
顾北渊走到女儿面前。
“回军中不等于不要你。”
“上次也是回军中。”
酒酒把木马拿出来,尾部断口被她摸得发亮。
“娘亲等了好久,酒酒也等了好久,爹爹没有回来。”
前世她见过太多次封箱。
父亲每次离京,亲卫都说军情紧急,待她从偏院追到前堂,能看见的只剩车辙与没来得及撤走的马槽。
顾北渊伸手去抱她,酒酒先把木马塞进他掌中。
“爹爹查到一半,也要走吗?”
“奉诏述职尚未办完,军粮案也未移交,我这几日不会离京。”
“几日是多少日?”
“三日也叫几日,九日也叫几日。”
沈若晚翻过边境急呈,没有替他把话圆过去。
“侯爷过去给府里的信,也总写待战事稍缓便归,后来一等又是数年。”
顾北渊看着掌中的断尾木马。
“此次若奉命回镇,我会先告诉你们,不会让亲卫收完行装才递一句话。”
酒酒问:“晚上走,也告诉吗?”
“告诉。”
“酒酒睡着了呢?”
“等你醒。”
“军情急,不能等怎么办?”
顾北渊将木马放回她怀中。
“军情若急到等不得,我会先来抱你一下,留下去处与归期,派谁送信也会写清。”
沈若晚道:“归期会变。”
“变了便另送一封。”
“若遇伏击,送不出信呢?”
“随军有三路传讯,一路断了,另两路照送。”
顾北渊拉过脚凳坐下,与酒酒视线齐平。
“过去我以为府里知道我活着便够了,军报不便多说,归期也难定,说少了总好过叫人空等。”
沈若晚合上急呈。
“我们仍在等,只是不知道该等一天,还是一年。”
窗边灯花落进铜盘,屋内片刻无人接话。
酒酒低头捏着木马断尾处。
“爹爹又不要娘亲和酒酒,酒酒也不哭。”
顾北渊握住她的小手,拇指从被捏红的指腹上移开。
“可以哭,也可以生气。”
“哭了爹爹会留下吗?”
“该走时仍要走。”
沈若晚看向他。
“那侯爷能给她什么?”
“离府前当面说清,回信不只报平安,府中护卫与账权交割完毕再走,若军情容许,定下归期。”
顾北渊停了片刻。
“还有一句实话,我过去让你们等得太久,错在我。”
酒酒抬起脸,视线落到他左眉那道浅痕上。
“这里怎么坏了?”
“箭擦过去留下的。”
顾北渊抱起她,让她坐到自己肩上,抬手托住她的腿。
“那年黑风口失守,我赶回去晚了一日。”
酒酒摸到那道旧箭伤,指腹沿着凹下去的小口轻轻碰过。
“疼吗?”
“当时疼,后来不疼了。”
沈若晚站在旁边,将酒酒拖到地上的裙角提起。
“军中有军中的凶险,府里也有府里的难处,侯爷今日答应的事,我会记在新规第一页。”
“写上。”
“若做不到呢?”
“夫人可以停我的内宅名帖,酒酒也可以不理我。”
酒酒搂住他的额头,掌心盖住那道伤。
“酒酒会理爹爹,先不理一小会儿。”
顾北渊托稳她,朝桌上尚未封口的甲箱看了一眼。
“那便别让我走得不明不白。”
她趴在父亲肩头,终于松开断尾木马,木马落进他手中,被一大一小两只手共同接住。
“爹爹若要走,会先当面告诉酒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