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城门递牌追车。”顾老太君吩咐管事。
“先别追。”
沈若晚拿过新盖印的清账文书,交给林鹤年。
“车已出城一夜,长丰既敢运走,路上必有换车换牌,侯府此时追出去,只会跟着他们走。”
顾老太君问道:“那便由着货丢了?”
“货要追,先把铺子接稳。”
沈若晚翻到文书末页。
“林先生持这三份文书去商会备案,再去铺中换锁,旧掌柜印全部作废,新印由你亲自刻号。”
林鹤年收进贴身账袋。
“铺中伙计如何处置?”
“愿留的照旧领工钱,曾替许账房送过私票的先停职,不搜身,不扣人,名册交商会留档。”
“余银呢?”
“柜上只留三日周转,其余存入沈家旧钱庄,没有我与林先生两枚印,不得支取。”
顾老太君听完,重新坐下。
“你连追货的人都不派,倒先防起侯府。”
“旧印在外账房放了六年,今日不换,明日还会有第二批货借沈家的名义出城。”
沈若晚抱起酒酒。
“丢掉的一车货能追回,丢掉铺名,往后每一车赃货都能算到我头上。”
林鹤年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身问道:“杜掌柜一家呢?”
“清和后院的赁约照旧。”
“杜掌柜还能管福源吗?”
“等他伤好,由他自己选。”
沈若晚把福源旧印封入纸袋。
“他若愿意留下,先做副掌柜,账目由两人互签,他若不愿意,结清六年月钱,再给三个月安置银。”
顾老太君敲了敲案边。
“他替许账房做过两套账,你还肯用?”
“他有错,该按铺规清算。”
沈若晚看向那本内账。
“可他妻儿不该替他受罚,铺子也不能靠扣住一家人的住处逼人听命。”
“锦泰的掌柜呢?”林鹤年问道。
“先封账,今日只收钥匙,不当场赶人。”
“清和药铺存药不足,明日便会断货。”
“从商会另寻药商,验药由薛大夫经手。”
事情逐一分下去,林鹤年带着文书出府。
午后消息送回,三家铺面的门锁已经换过,旧账柜贴了商会封条,新掌柜印也刻好了雏形。
长丰粮行闻讯派人阻拦,拿出的仍是侯府代管文书。
林鹤年当场展开顾老太君亲签的撤销令,对方便再说不出交货二字。
傍晚时,苏云舟的商会回函送进偏院。
沈若晚拆开看过。
“商会已将三份旧运输契约注销,从今日起,长丰不得凭旧契承运三家货物。”
顾老太君坐在偏院外间,接过回函。
“运费争议呢?”
“照旧追偿,等乙九仓原始签收单开封,再核长丰多收的四千七百余两。”
“货还没追回,银便未必能拿到。”
“至少他们不能再添新账。”
沈若晚把商会回函交给春砚收好。
“铺契,账户,商会货权都已换回,长丰手里的旧印只剩废木。”
院墙外传来三长一短的叩击。
谢无咎从后门入院,将一块沾泥的车牌放到桌上。
“这是出城货车的牌。”
沈若晚拿起来看。
“北平码头,乙字二十七号。”
“城外三里换过一次车,车上的清和药篓留在路旁,里面装的是碎石。”
顾老太君问道:“真货去了哪里?”
“分成两路,一路往北河,一路往西郊。”
谢无咎解开随身布包,里面落出一截旧麻袋与几根染蓝的布线。
“锦泰运出的细绢只铺在车面,底下装着陈粮,粮粒受过潮,已经发黑。”
沈若晚捻起一粒。
“福源仓里运走的也是陈粮?”
“福源运的是空袋。”
谢无咎把麻袋翻过来,袋角留着半枚洗褪的官仓印。
“袋上原有北境军粮字样,被人用碱水刷过,临河二字还在。”
顾老太君接过去辨认。
“长丰运陈粮与空粮袋做什么?”
“陈粮可以过秤,空袋可以装新粮,也可以拿去补一批从未存在过的交割单。”
谢无咎指着袋口针脚。
“这些袋子拆开重缝过,旧封绳已经取走,若到了驿站,再换上官仓封条,账面便能多出一批粮。”
沈酒酒站在矮桌旁,三匹木马还留在旧图上。
安平,石峡,临河。
前世那些没有到过边关的粮食,也曾有袋,有秤,有运费,甚至有沿途损耗。
唯独没有粮。
她把福源铺的新印抱在怀里,印面尚未刻字,木头留着清苦气味。
沈若晚伸手接过林鹤年刚送回的三枚新印,挑出最小的一枚,放进女儿掌中。
“拿稳了。”
酒酒两只手捧住。
“这是酒酒的吗?”
“先替娘亲收着。”
沈若晚帮她合拢手指。
“从今日起,谁要用沈家的铺名运货,先来问我们。”
顾老太君看着桌上的空粮袋。
“你先前只说三家铺面替长丰填过运费,难道它们还碰过官粮?”
沈若晚把临河残字移到地图边,随后垂眼看向女儿手中的印章。
“酒酒,这三家铺子曾替北境买过粮。”